烟花落幕，餐厅的灯光重新亮起，像潮水漫过梦幻沙滩，将方才的一点点带回现实。

暖黄的光晕洒在银质餐具上，折射出细碎而温柔的光点。空气中仍残留着烟火气的余韵，混合着餐桌上玫瑰与香薰蜡烛的淡香。

只有许知微，还没完全回过神。

她坐在丝绒座椅上，手指摩挲着冰凉的红酒杯脚，仿佛想从那一点凉意中寻找真实。

她的心跳在喧哗回流的背景下，显得格外规律。

一下，一下，又一下。

——程迦，喜欢自己？

——程迦，喜欢了自己十三年？

这个数字反复在她心里荡开一圈又一圈难以置信的涟漪。

她和程迦认识多久？

正式共事六年。

加上她匿名围观“走leetcode”直播那段，最多七年出头。

哪怕把每一丝模糊的时间边界都往宽了算，也绝不可能到十三年。

——十三年前，他俩有交集么？

——十三年前，她十五六岁。

——高一或高二。

——程迦刚过三十生日，那十三年前也才十七。

——更何况，他俩一个在中国，一个在美国。

——地域、轨迹、社交圈，完全不可能有交集。

——网恋？

——更不可能。

——高中那会儿，手机还是家长管控物品，平时除了刷题就是刷题，连□□空间都极少登录。

——所以……

——是他说错了？

——还是自己理解错了？

许知微的注意力终于回到了眼前。

当餐厅里最后为谢幕烟花的掌声落下，小提琴手重新开始演奏舒缓的夜曲，人群的低语与刀叉轻碰的脆响交织成温柔的背景音。

对面的程迦又恢复了他一贯的安静。暖光映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深邃的轮廓。

——再，确认一下吧？

——实在是说不通啊。

所以她开口，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错愕，指尖在桌布上无意识地划出一道浅浅的褶皱。

“你刚才说的……”她顿了顿，声音也大了几分，“是喜欢我？”

正准备切肉的程迦，闻言立即点头，放下刀叉，抬眼，目光沉静地望过来，眸底映着烛光，像藏着星火的深海。

在对上她视线那一刻时，他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

“喜欢了……十三年？”许知微的声音又高了几分，不可置信写满了眉头。

他再次点头。

这一次，比刚才更坚定，握着水杯的指节却微微泛白，透露出平静表象下的力道。

见状，许知微轻轻笑了一下，笑意也掩不住困惑，嘴角弯起又很快抿平。

“那你可能……”她语气很轻，却因为周遭的安静而显得格外清晰，“认错人了。”

她迎着他的目光，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十三年前，我在徐外中念书。”

“好好学习，天天刷题。”

“身边没有叫程迦的人，也从来没见过你。”

这几句话说出来，像是把时间轴摊开，一格一格对齐，逻辑严密，拼出拒绝两个字。

程迦却没有露出半分被否定的动摇。

他只是看着她，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是在确认某个跨越漫长时光的坐标终于被准确定位。

然后他再次点点头：“嗯。”

许知微误以为他肯定了自己认错人的猜想，眉心微微一松，呼吸不自觉放轻了。

可程迦继续说下去，声音不高，却穿透了轻柔的音乐，直接落在她心尖：

“徐外中。”

“就是我认识你的地方。”

许知微彻底怔住。

她下意识皱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开始检索记忆库。

——高一的教室。

——午后阳光里飞舞的粉尘。

——高二的走廊。

——雨后潮湿的空气。

——体育场褪色的旗帜。

——操场看台生锈的铁架。

——升旗台光滑的大理石。

——运动会喧闹的广播声。

——领奖台刺眼的聚光灯。

——篮球赛终场刺耳的哨音。

确认，自己没记错，没有这么一个人。

程迦没有急着解释，只是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像一位耐心的收藏家，等待她自己触碰到那个被岁月尘封的角落。

直到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满，他才开口，补上最后一段缺失的拼图。

“高一。”

“体测，八百米。”

“我当时，差点没跑完。”

他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历史，只有搭在桌边的手，指节微微曲起，泄露了一丝紧绷。

“是你。”

“从第二圈开始，陪着我跑。”

“节奏、呼吸、配速，全是你在带。”

许知微怔得更深了。

——陪跑。

她确实做过这件事。

高一那年，因为她体能好，老师常常让她去陪一些跑不下来的同学。

她记得陪过很多人。

男生，女生。

模糊的轮廓。

有人气喘吁吁，有人边跑边骂，有人跑着跑着哭。

——但程迦这样的……

她看着眼前这个人。

他此刻坐在光影交错的餐厅里，西装革履，与记忆中红色塑胶跑道、汗水、喘息和青春期狼狈不堪的影像重叠，却产生一种奇异而令人心悸的错位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