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努力去回忆。
——操场跑道蒸腾的热浪。
——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
——风穿过梧桐树叶的沙沙声。
——红色塑胶地刺鼻的气味。
——有人在她身侧踉跄,脚步沉重。
——想不起来有没有像程迦这样的人。
“……我当时是经常陪跑。”她诚实地说,眉头仍紧着,手指无声地捏住了餐巾一角,柔软的布料被攥出纠结的痕迹,“但我不记得你。”这句话说出口时,她心里竟然生出一丝微妙的愧疚。
程迦却并没有露出受伤的表情。
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那天跑完之后,”他继续说,目光掠过她面前那支微微摇曳的烛火,“你转头就去陪下一个人了。”
“对你来说,应该是普通的一天。”
“对我来说,不是。”
许知微一愣,不知道怎么接话。
——这是情话么?
——他是故意说给我听的么?
——可就因为陪跑就喜欢自己十几年。
——太诡异了吧?
——可是……
——若真喜欢了自己十几年。
——自己这样想他,是不是又太傲慢了?
——要不要假装自己想起来了,应付两句?
——呃……这样会不会显得很虚伪?
纠结万分,最后说出口的,还是一个反问:“可你高中,不是跟苏清妍在美国念的么?”
“高一在国内,高二才被送出去了。”程迦低下头,一边切着盘中的肉,一边解释道,刀叉碰在瓷盘上,发出细微而清脆的声响,不知为何,却好似带着颤音。
“哦。”许知微也学着他的模样,把注意力放在了盘中肉上。
她故意切得很慢,仿佛那块肉值得她全部心神,才能压住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以及脑海里涌现的不安与质疑。
烛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
“所以这几年,我几乎天天都跟你见面,核对结果。”许知微一边切着,一边说得带着些玩笑的尾音,却不自觉地咬了咬下唇,那里传来细微的刺痛感,提醒她镇定,“你就没想过,告诉我这件事?”
程迦手中的刀叉微微一顿,银质的尖端在瓷盘上划过一道细响。
“想过。”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很多次。”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字句。
“但你总说,人生目标是早日财富自由。”他复述的语气很平淡,“还说,恋爱只会影响你暴富的速度。”
许知微握着叉子的手指微微一紧。
——好吧。
——确实说过。
——还不止一次。
——当时觉得理所当然。
——向上司表明自己心无旁骛,一心扑在工作和钱途上。
——既是表忠心,也是省麻烦。
——谁会想到,听的那个人,心里装着跨越了十三年的心事?
一丝尴尬混合着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爬上心头。
她下意识想反驳,想解释那不过是职场上的场面话,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带着点埋怨,声音也不自觉低了下去的嘀咕:
“告诉一下……又不一定代表要谈恋爱。”
话音刚落的瞬间,她就察觉到了对面气氛的微妙变化。
程迦切肉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那切割的力道似乎加重了些。
锋利的餐刀划过肉质纤维,发出比先前更清晰、也更用力的声响。
他没有抬头,浓密的睫毛垂着,原本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柔软的气氛,仿佛骤然被抽走了一些温度。
许知微心里咯噔一下。
——他是不是误会了?
——以为自己是在刻意划清界限。
——否定他那漫长的十三年?
看着他那明显低沉下去、连侧脸线条都似乎绷紧了几分的情绪,一种莫名的着急涌了上来。
于是,她清了清嗓子,声音稍微提高了些,目光却飘向旁边摇曳的烛火,假装是漫不经心的自言自语,语气里刻意掺进了一点玩笑的意味:
“我的意思是……早点告诉我,说不定哪天我突然空虚寂寞冷,想谈个恋爱了,还能……优先想起有个你呢。”
说完,她自己先有点脸热。
——这话怎么听都别扭?
可想找补,又无从下口。
但效果却是立竿见影的。
程迦切肉的动作,停了。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径直落在她脸上。
餐厅里悠扬的小提琴曲正好换了一章,音符流淌得舒缓而绵长。
就在许知微被他看得心跳加速,有些不好意思时,他开口了,声音带着不容错辨的认真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迫切。
“现在告诉,”他说,目光紧紧锁着她,“还有机会么?”
许知微一愣,脑子有瞬间的空白。
——现在?
——什么意思?
——是接着她刚才那句优先想起的玩笑话往下说吗?
——啊?!
——他不会是误会自己在引导他提交往吧?
心慌意乱之下,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我……我这刚被告知,信息量有点大,总需要点时间消化一下吧?” 语气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求饶。
程迦却好像没接收到她需要缓缓的信号,依旧那样专注地看着她,甚至微微偏了下头,那神态,竟有点像平时在会议室里,向她确认项目方案时间节点时的样子。
冷静,专注,等待一个明确的答复。
他问:“给我个时间。”这几个字被他用那种惯常处理工作的语气问出来,落在许知微此刻兵荒马乱的心里,莫名显得很有压迫感。
她顿时更慌了,眼神飘忽,拿起手边的水杯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脸上的热度。
她避开他的视线,几乎是有些仓促地带着点命令口吻说道:
“先……先吃饭!菜都要凉了。”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转移话题的方式生硬得可以,要是她在办公室拿这种方式缓解来自程迦的压迫,肯定会反问为什么。
但程迦的反应却再次出乎她的意料。
他只是定定地看了她两秒,那目光深邃,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好。”
“我听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