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这么直接?”许知微瞪大眼睛。
“或者,给他两个选择:要么加资源加时间,要么接受折中方案。把选择题抛回去。”程迦撕下一块羊肉,语气平静,“不要陷入他描述的技术细节里纠缠,抓住决策点。”
许知微想了想,好像……有点道理?
虽然方式有点程迦式的不顾情面,但确实比她自己生闷气,跟技术细节死磕更高效。
然后她又说起另一个烦心事,跨部门协作的扯皮。
程迦听完,直接道:“拉个三方会议,把你老板、他们老板都喊上,把事情、风险、卡点、各自诉求摆到台面。私下沟通效率太低,容易责任不清。”
“会不会太……像甩锅了啊?”许知微有些犹豫,“显得我才来,啥都没做,就天天拉人开会了。”
“这不是甩锅,是厘清边界。”程迦看着她,“你不推进,问题不会自己消失,只会越积越多,最后真变成你的锅,到时候想甩都来不及了。”
许知微抿了抿唇,虽然觉得这方法有点粗糙,但不得不承认,程迦在处理这类事情上的思路,比她清晰果决得多。
她默默把他的话记在心里,打算明天试试。
几口热粥下肚,几番吐槽过后,她感觉胸口的郁结散了不少。这才想起来问:“你呢?最近在忙什么?看你刚才那么累。”
程迦拿起啤酒罐喝了一口,喉结滚动:“在推新一轮融资,同时准备启动上市流程。”
许知微了然地点点头,这确实是能让人脱层皮的事情。
她忽然想起离职前带过的几个数据项目和模型优化,当时有些细节和后续数据反馈,她因为离职交接得匆忙,可能没完全说清楚。
“对了,”她放下勺子,认真道,“我记得我走之前,跟A组在做的那个用户增长预测模型,中期验证数据好得有点……不太正常?当时我提醒过数据清洗可能有遗留的幸存者偏差,后来我走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重新校验底层数据。”
程迦正准备拿串的动作猛地顿住,眉头倏地拧紧,眼神瞬间变得锐利:“你说那个模型?数据好得不正常?”
“嗯,”许知微点点头,“按照我当时看到的原始数据分布和用户行为漏斗,理论上的转化率上限应该卡在某个值,但他们报上来的中期验证结果,几乎贴着那个理论上限走,太完美了,完美得有点假。我怀疑是不是清洗规则把一些无效但重要的负向样本误杀了。”
程迦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凉的啤酒罐。
半晌,他低声道:“……怪不得。最近几次基于那个模型做的投放策略,实际ROI总是比预测低一截。我一直以为是市场波动或者执行层面的问题……”
他抬起眼看向许知微,眼底有清晰的懊恼,也有一丝后怕:“如果模型底层数据有问题,那所有基于它的分析和决策都可能存在系统性偏差。这问题必须立刻核查。”
“还有B项目那个实时风控规则引擎,”许知微见他听进去了,继续道,“我记得离职前一周,发现某个规则组合在极端并发下可能会有锁冲突,导致延迟飙升。我当时写了备注,建议优化锁策略或者引入异步队列,不知道后来有没有处理……”
程迦立刻拿出手机,快速调出内部系统,查找相关记录。翻看片刻,他的眉头皱得更深:“备注看到了,但优先级被排后了。最近确实有几次峰值期延迟报警……”
两人就这么就着烤串和砂锅粥的热气,你一言我一语,把许知微离职前后注意到的、可能埋雷的技术细节和项目隐患,重新梳理了一遍。
程迦听得极其专注,不时追问细节,许多他之前隐隐觉得不对劲但又没抓住头绪的问题,在许知微的提醒下,竟然豁然开朗,找到了症结所在。
“这个数据源之前交叉验证过吗?”
“那个第三方接口的SLA(服务等级协议)你们重新评估过迁移后的稳定性吗?”
“这个算法参数在现有数据量下,会不会过拟合?”
许知微凭借对旧项目的记忆和扎实的技术直觉,不断抛出问题。
程迦则基于当前的业务进展和最新数据,给出反馈和判断。
两人思维碰撞,竟像回到了当初一起工作时的高效技术复盘会。
不知不觉,砂锅粥见了底,烤串也只剩下竹签。最初的疲惫和烦闷,在专注的讨论和问题被厘清的豁亮感中,悄然散去。
程迦放下手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看向许知微的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这些信息……很重要。”他声音低沉,“谢了。”
许知微笑了笑,用竹签戳着盘子里最后一颗烤香菇:“谢什么,举手之劳。再说,我也不想我原来做了一半的东西,最后变成坑。”
夜风拂过,带来更深露重的凉意,但小摊的热气和眼前人清晰的眉眼,却让心里暖洋洋的。
比起一场可能因疲惫而仓促的亲密,这样并肩而坐,分享烦恼,解决问题,在嘈杂的烟火气里找到默契与支撑,似乎更让人踏实,也更像他们之间该有的样子。
“饱了?”程迦问,声音比来时柔和了许多。
“嗯,饱了。”许知微点头,满足地眯了眯眼,“回去能睡个好觉了。”
程迦没有立刻起身,他坐在对面,目光落在许知微被热粥和夜风吹得微微泛红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许知微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正想开口说“走吧”,却见程迦微微吸了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身体也稍稍坐直了些。
“有件事,”他开口,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郑重,“我觉得……有必要告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