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厌倦,那就离开。
周璧是这么想的,她提出分开时余鹤双没有反对。他似乎也在柴米油盐中麻木,只是怔怔望着她身后枯萎的洋桔梗,点了头。
婚后第七年,他们终于还清房屋的贷款。他们都不是喜欢热闹的人,于是二人买下那瓶因为价格一直犹豫不敢下手的红酒,煮了点家常菜,平静而幸福地吃了一顿安心的晚餐。真正的属于他们的家,陈设简单却因为干净和无处不在的爱的细节而显得无比温馨,喜欢旅游的二人也因为这个家推却了许多次假期外出的邀请。
而一年后的今日,周璧带着不再回头的决心按下门把。房子和车留给余鹤双,周璧只带走了属于她的存款和几件衣服,她需要一个绝对干净的世界重新开始。
“小璧。”余鹤双的憔悴打破木讷的神情,诡异地活出生机,他似有不舍,却只是叫住周璧,连脚尖都未挪动。
他似乎太过迟钝了,身体也僵硬得不像话,如将死的枯木。
周璧自然注意到他的异常,不过疲累已经让她无法再共情余鹤双。她侧过头,问:“怎么了?”
“我,我不明白……”余鹤双眼眶泛起红,像个无措的孩子,双手抓住了衣摆。
手机铃声不合时宜地响起,周璧低头看了眼,接通后简单说了几句。她的目光在三室一厅的房屋内游走,书架上的陶器摆件、沙发里奇形怪状的抱枕、餐桌摆放的青蛙勺子还有摆在花瓶边他们的合照。
那张照片是大学一次活动时意外留下的合影,很偶然地,他们被放到了一起。
周璧眼中的留恋一闪而过,接着便对上余鹤双那饱经风霜的眼。
明明也才三十二岁,灰败得犹如七旬老人,她实在无法再将他与当年意气风发的余鹤双联想在一起。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余鹤双向前走了两步,他的步伐沉重,仿佛下一刻就要倒下。
记得。那是一个天气很不好的圣诞,早上七点五十五,雨如急箭。周璧摇摇头,面无表情回道:“太久了,我该走了。”
泪珠砸在地毯上,余鹤双终于不堪重负地低下头,扶住身侧的桌子缓慢坐到椅子上。
周璧不再看他,拉着行李箱推开门。
门开时她听到余鹤双问出的最后一句话。
如果重新来过,你是否还会选择遇见我?
周璧没有停顿,按下电梯按键,离开纠缠了十年的一切。
阴云蔽日,她似乎总是遇到不好的天气。
司机在楼下等候多时,看到来人时在车里小声骂了几句。后备箱打开,周璧把行李箱放进去,拉开后座车门坐了进去。
手机振动几下,周璧接通萧韫的电话。
“出发了吗?”萧韫的声音在呼啸的风声中含糊不清。
“在车上了。”周璧拿出挎包里的口罩,单手戴上。在离婚冷静期内,她会一直住在萧韫家。和余鹤双离婚的消息她暂时只告诉了萧韫这个陪伴了她半辈子的好朋友,当时萧韫的意外溢于言表,毕竟周璧和余鹤双的婚姻一直很稳定,在这负心人遍地跑的社会,他们稳定得实在过分,没人会想到二人会有分开的一天。
而他们就这么干脆地分离了。
萧韫想不明白,余鹤双不明白,周璧又何曾明白。
明明没有任何矛盾和误会,只是在某个清晨醒来,突然觉得不认识共枕的人了,看着他时牵不起任何情绪,陌生得不愿再将枕头靠在一起。
就像是所有扰乱秩序的偶然在侥幸存活了十年之后终于被上天发现,他要拨正错误的一切,斩断这不该长存的情缘。
于是婚礼上承诺至死不渝的爱情在睁眼的一瞬间消散无踪,同行的人最后还是走上不同方向的路。
“我去买菜,你自己先进屋哦,给小宝碗里添点水,路上小心。”
萧韫说完挂了电话,周璧看着屏幕上陈旧的笑颜,将壁纸设为默认,在屏幕即将黑去时拭去上面的水珠。
熟悉的街景远去,风声里似乎卷杂低沉的啜泣声。
周璧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被覆盖的手机屏幕亮起又暗去,如同过去十年的记忆一帧一帧明灭,最后归于沉寂。
再次见到余鹤双是一个月后去领离婚证的日子。秋天在一场雨后悄无声息地降临了,虽然疯癫的天气时常会有突破三十度的时候,但十月份的榕城,在静静落下的黄叶中,已然宣告了秋的到来。
萧韫留下早饭就去上班了,周璧自己打车过来。一下车,微寒的秋风卷着沙尘擦过她露出的脚踝。
余鹤双本痴痴地站在民政局前盯着鲜红的结婚证,却心有灵犀般往周璧这里看了眼,疼惜越过浓郁的悲伤如有实质地刺在她露出的皮肤上。像被植入写好的程序,这种场景必然会触发这么一段对话。
“应该多穿点。”
“我不冷。”
“你冷。”
“你才冷。”
“你冷。”
……
然而余鹤双苍白的唇动了动,竟只是抿了下,立刻别开那双忧郁的眼。
周璧没有表露任何情绪,再次翻看过早已准备好的材料,走到他身边停了片刻就迈步入内。
一切都很顺利,拿到离婚证走出民政局时周璧失神地凝望空旷的水泥地,那里有一朵不知名的白花,孤零零地,已然发黄了。
余鹤双瘦了许多,左眼下的泪痣暗淡无光,凹陷的脸颊勉强挂笑,像是病入膏肓垂死挣扎地唤了她一声。
“周璧。”
一个月的时间已经足够周璧练习好用平静的面容去面对这不得不与之分离的人,她收好离婚证,转身回道:“什么事?”
余鹤双穿着那件遇见周璧后的第一个生日收到的灰色风衣,周璧夸过这件衣服的版型干净利索,低调的灰色可以中和余鹤双偶尔太过活泼的性格。
不过此时他敛去笑意,尽力放松的眉眼挥不去长相和衣着带来的冷淡。
不笑的时候,就像是换了个人。
余鹤双从风衣口袋里掏出那张周璧在曾经被命名为他们的家的地方留下最后目光的照片。
“那天我问得慢了,你应该没有听见,我想再问一次。”余鹤双把照片递给她,“如果能够重新来过,你还会选择与我相遇吗?”
“不是我的选择,我们不过是偶然遇见。”周璧皱眉,避过锐利的刀锋,“一切不过是,偶然。”
余鹤双突然笑了,周璧收下他的无奈与疲倦,又迅速抛开。
“你不要我了,可以带走它吗?”他的手颤抖着,照片上的人影模糊成横亘在晴天和鲜花间的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