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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离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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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生病了吗,不是两个月前刚去体检?那时候还很健康。”周璧接过照片放进包里,关怀得恰到好处,很符合前妻的身份。

“我很好,只是有点累了。”余鹤双湿润的眼眸里含着化不开的温柔,“要下雨了,早点回去吧。”

“好,保重。”

周璧道别后离开,身后的人逐渐缩成一个足以被忽视的小点,她打开手机查看了天气。

二零三四年十月二十日,晴。

始料未及的倾盆大雨把周璧淋成了落汤鸡,原本打算去超市买菜的计划因为路被淹了大半而取消,现在只能在路边的便利店避雨了。

萧韫家里的阳台还晾着衣服,回去得重新洗一遍。

周璧想着,手中的提篮突然沉了。她低头一看,默默地把芋泥蛋糕、葡萄汁和海苔蛋卷放回货架。

结完账坐在休息区,周璧咬了口饭团,从包里掏出那张照片。

人头攒动的背景被虚化处理,发放传单的周璧露出腼腆笑容,路过的余鹤双朝镜头外的朋友笑得正欢。两个不相干的人因为一个无意扫过的镜头产生交集,朋友们都说是命中注定的缘分,当时他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在此之后加联系方式、逐渐熟络、谈恋爱、结婚,一路顺风顺水,没有任何坎坷,就像是一双无形的手在推着他们走到一起。这张照片也一直被妥善保存,以此表示对于这段“天赐良缘”的珍重。

现在它不再负有这沉重的意义,每日要擦相框几遍的余鹤双将它交到周璧手里,算是一种决断吗?

周璧翻过照片,看见角落用铅笔写了一个小小的“六”。她没有在意,又来回翻动照片,旋转着记忆里难以抹去的痕迹,将寄存的感性像收伞时甩动伞面雨滴般赶走。

饭团的最后一个边角被塞进嘴里,周璧抬头看窗外,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太阳洒下满地水光。

虽然已经过了上班高峰期,但街上依旧人影憧憧,四处窜走的电动车让规整的人流变得杂乱。

这个路口总共经过了九个灰色衣服的人。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亮起,周璧骤然回神,拿起来回复萧韫的消息。

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动,停留在一个滑稽的肥鸟头像上。那是大学时周璧在水课上随手在草稿纸上画的图案,说是肥鸟,其实是胖得看不出仙风道骨的鹤。劈叉的鹤把腿举到头顶圈成一个类似普雷结外圈的爱心,短小的翅膀几乎与圆滚的身体融为一体,只有多描画的几笔黑色能够彰显它的存在。余鹤双不知怎么拿到她的草稿纸,又把这肥鸟弄成了电子版,最后还要小心翼翼地来请求使用权,然后一放就是十年。

周璧点开图片,当年清晰的线条抖成无数的锯齿了。

余鹤双的聊天框已经被撤离置顶一个多月,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他在问周璧晚上吃炒面要配玉米汤还是海带汤。周璧在这条消息发来半小时后打通他的电话,明亮的超市里她推着购物车行走在蔬果区,还没开口,迎面遇上了正挑玉米的余鹤双,他的购物篮里已经放着从周璧刚才路过的生鲜区挑选的海带。

那次后余鹤双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再发消息了,只是默默等着周璧的电话。

家里的冰箱里已经没有新鲜的东西了,周璧记得昨天打开找菜做沙拉的时候只得到了一条干瘪的白菜叶。她打算去最近的一个超市买一些菜,然后回去煮饭,等待被工作吸取所有生命力的萧韫回家放声哀嚎并狼吞虎咽地席卷餐盘上的食物。

萧韫最喜欢吃松软的芋头,家里还有一次性的手套,洗洁精已经用完了,她的药箱似乎没有放抗过敏的药。周璧并不熟悉萧韫家周围的环境,只能打开手机地图搜索药店,跟着光标移动。

阳光彻底覆盖这座“绿色城市”,秋日的榕树褪去夏季鲜活的绿,颜色变得沉闷,世界蒙上浅灰色的滤镜,连阳光都弱得犹如一层细雨。

绿灯一亮,停滞的人群和车辆缓慢流动,周璧注意着地图路线和马路情况,身边没有人时只有行走在人群中央才能给她短暂的安全感。

好在一路并无意外,买好抗过敏药后周璧走进了超市。这家超市的布局与之前她和余鹤双常去的那家相差太多了,她转了许久才找到果蔬区。

很不幸的,没有芋头。

手机上的地图还没关掉,上面显示出门左转的小巷后还有一家超市。

周璧出门,那条巷子不长、不窄、亮堂还摆了几盆茉莉花。

她大步穿过那条巷子,在即将踏出时上臂被向后一拽,她的脸撞进一片熟悉的淡香里。那是她和余鹤双在买遍了超市后选定的一种闻着舒服、效果较好的洗衣液的味道。

尖利的刹车声在背后响起,周璧下意识的回头被余鹤双颤抖的手制止。

巷子外,失去控制的电动车撞飞了超市门口停放的自行车,自行车当场解体,电动车驾驶员因为头盔而逃过生死一劫。

人群围了上来,有人在报警和呼叫救护车,更多的是置身事外的窃窃私语。余鹤双抓得很紧,手背的青筋浮起,指节泛白。他抿着唇,直视前方的目光呆滞。

周璧倒上一阵后怕,一时无言,直到手臂上的疼痛唤醒麻痹的神经,她耸肩挣扎了下。

他的手放松了,换成轻轻地搭着,像是护在她身侧。

“你跟着我?”周璧推开他的手,满腹疑惑还没来得及问出就被余鹤双的泪堵回肚子里。

他很不爱哭,十年间落泪的次数寥寥无几,可这两三个月光是在周璧面前哭出来的泪水都够装满一只碗了。

相处了这么久,彼此早已知根知底,周璧不觉得离婚会给他带来这么大的打击,这不过是换一种生活,余鹤双一直是很乐观的人,也具备重新开始生活的勇气。

而面前脆弱病态的人告诉周璧现实并非如此,他已与周璧印象中的余鹤双大相庭径了。

“你到底怎么了?”周璧从包里掏出揉得皱巴巴的面巾纸塞进他手里,“真的没有生病吗?”

余鹤双执拗地摇头,攥着纸巾无声哭个不停。他垂首,有段时间没修剪的头发已经能堪堪盖住眼睛,温热的泪水从高挺的鼻梁滑下来,落入地上的水洼。

周璧沉默地看着他,最后拍拍他的肩,说:“今天谢谢你,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她方转身跨出一步,后背被猛然一推,趔趄一步摔倒在地。

花盆的碎片划破周璧的脚踝,鼻腔涌出一阵甜腥,她忍痛望向楼房那未封的窗台,再向后看去,余鹤双脸颊犹带泪痕,花盆砸在他的背上碎裂,深黑的壤土脏污了灰色外衣。

“你……”

不等周璧说完,余鹤双两眼一闭昏了过去。

萧韫一下班就匆匆开着她的小电驴到医院。她的工牌还没摘,到导诊台问了就急急忙忙赶到病房前。

“怎么回事,你伤到哪里了?”萧韫张大嘴巴,很小声地问坐在床边的周璧。余鹤双还躺在病床上输液,他睡着,周璧在房间里只点了一盏暖黄的台灯。

“我没事,一些擦伤。”周璧起身,“我叫他姐姐来陪护,应该快到了。”

萧韫眼尖地看见她脚踝的纱布,过去扶住她,说:“我刚才好像在缴费处看到她了,那我们回家吧。”

周璧点点头,二人出门时遇见看见愁容的余鸢喆。她手里拿着缴费单,挎包里还塞着几分文件。

“小璧啊。”她握着周璧的手,细纹已经爬上她的脸,那双与余鹤双相似的眼蓄满担忧,“阿双做错了你打他嘛,跟我说我骂他叫他改,怎么就到了离婚那一步。”

粗糙但温暖的触感让周璧悸动的心平缓下来,她不知该怎么与余鸢喆说明她和余鹤双并无问题的婚姻骤然终止的原因。她顺着余鸢喆掺杂白发的鬓角看向屋内,余鹤双不知何时醒了,半靠着床头发呆。

周璧移开目光抽出手,向余鸢喆发送了一个人的名片,说:“他似乎生病了,姐姐带他去看看医生吧,这个是我朋友,在这方面很厉害。”

“生病了?”余鸢喆忧心忡忡地点开名片。

梁时序,榕城安源医院精神内科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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