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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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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气象台预计,从明天开始,新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将来袭。”

电视播放着天气预报,饭后萧韫把何承贝买回来的零食都摆上桌子,几人坐在地毯上边吃边聊天。夜里下起了雨,周璧找出几条毯子分给众人披着。

鹭岛的冬天难熬,几乎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冷气舔舐身躯。

萧韫把电视按到电影频道,抽出纸往余馥被奶油涂花的脸上一抹,问道:“今年跟我回江城吗?周璧,我妈妈说很想你。”

何承贝咻地举起手,喊道:“我爸妈也很想周璧,我全家支持周璧来榕城过年,到时候开学刚好也可以一起去。”

“我我我,我支持!”

余馥举手站起来和何承贝比高,何承贝不甘示弱,一下站起来,急得余馥踩上桌子跳。两个人闹着,电视的声音都弱了。

为了不打扰她们“我比你高”的激情比赛,周璧把零食都拿到旁边的地板腾出位置。察觉某人鬼鬼祟祟的眼神,她回头望过去。

晚饭后余鹤双的体温又升到三十八度多,周璧在外送软件上给他买了身睡衣来,赶着人去洗好澡又赶他进卧室睡,然而他像根静电的头发一样贴在周璧身上,她走到哪他跟到哪,怎么也甩不掉。周璧一冷脸,他就要摆出可怜兮兮的神情地盯着人。最后经过余馥特许,他被安排到沙发上坐着看她们玩。

余鹤双烧得脸红,泛青的眼下那颗痣像悬在夜林与朝霞中的黑月。见她看来,他微微低了眼皮,眼瞳与脸一起稍侧向一边,擒着淡得矜持的笑意,再看回来时眼底翻出阵阵水波。

像露水沾湿的杏花,岸潮旁纤弱的蒲草。

如果将昏暗的客厅换成白墙和树影,就是周璧那八年间摆在家里书桌上,压进珍藏的书籍里,锁在私密相册里不愿被他人所见的照片。她记不清照片诞生的时间,似乎是余鹤双表白后他们一起走向食堂时,又或是周璧答应他的求婚时二人停在教堂的绿道时,抑或是某次结婚纪念日的旅行中被夸赞“真是般配的一对”时。

在周璧夸了次好看后,余鹤双这副连贯的表情和动作就以“跟妈妈说喜欢吃玉米后连续吃了一个月玉米”那样的频率出现了一段时间。在她习惯了他这么含羞带怯地做作后,他像是突然忘记了该怎么装,再也没有扮成那柔弱小白花的样子。直到某日,他提出了一个正常情况下周璧肯定不会答应的请求,然后再次露出快被周璧遗忘的神情。自此之后,不论什么情景,百试百灵。

正如此时,他又要拿出一击制敌的杀招,弱弱开口:“可不可以……”

他的话没说完,余馥大叫着摔进萧韫怀里,何承贝没拉住她的手,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她突然左脚绊右脚……”何承贝满脸歉意,看向周璧。

余馥受惊哭了起来,萧韫不知道要怎么哄,投降般举着两只手求助地扫了一圈,最后定在余鹤双幽怨又落寞的脸上。反正又不熟,她才不管他心情如何,提起余馥,说:“去你舅舅那里。”

“我不要!讨厌他!”

余馥在空中挥舞短小的四肢,哭得一下比一下惨烈。

“有钱的男人没良心!”

正打算去收拾倒在地毯上的饮料的周璧顿住,看向哭笑不得的萧韫和依旧张牙舞爪的余馥。

“谁教你的?”萧韫憋不住笑,肩膀一颤一颤的,“那没钱的男人呢?”

余馥显然没学过这个问题的回答,僵住手脚瞄了眼尴尬得脚趾抓地的何承贝。

“我就随口一说。”何承贝心虚地躲闪她的目光,悄悄往房间的方向挪了两步。

“没钱的男人不仅没良心还没钱。”周璧接过话茬和余馥,“记住了吗?”

余馥乖巧地趴在她胸前,估计是也闹累了,没一会就闭上眼睡去。萧韫关了电视,收好没开封的零食,还擦着地毯就被何承贝拽着躲进房里。

周璧用温水打湿面巾纸给余馥擦脸,走着走着衣服被一拽,还没回头就听见一声低低的“对不起”。

“又做错什么了?”她把纸巾丢进垃圾桶,倒是没急着走,推开余鹤双的毯子坐到沙发上。

余鹤双拿起另一条毯子要披在她身上,被摆手拒绝后耷拉着脑袋,说:“我不该骗你我在港岛欠债只能留在榕城,我只是听姐姐说远嫁很辛苦,所以不想让你离开你熟悉的地方换一个陌生的城市生活。我没有恶意,后来也想过要不要说清楚,但是我们的生活一直很安稳美好,就觉得没什么必要再提……我有良心的。”

困扰了许久的疑问竟出于如此简单的心思,周璧短暂惊讶后了然地平静下来,说:“我一向不会勉强自己,去港岛、鹭岛还是留在榕城,也不是一个人。或许当时我们敞开了商量会有个更好的结果。”

其实她对定居的城市在哪并不在意,不想回鹭岛也只是因为懒得见那些烦人的亲戚,如果余鹤双在身边那么在榕城还是港岛于她其实并无区别。

但她的无所谓架不住余鹤双过于细腻的心思,他总会搜集各方信息,在所有选项里选择更适合她的那种。

后来彼此更加熟悉,选择的流程大多简化成:某人提出问题,余鹤双思考并作出决定,周璧点头。如果偶尔周璧反驳他的选择,余鹤双就会陷入一种奇怪的自责境地。

总而言之,“商量”二字于其中一个人习惯贴心地一意孤行的二人而言太过奢侈。然而周璧始终觉得那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

“沟通是在解决问题时避免误会和争吵最好的方式不是吗?我以为很早之前我就跟你表达过这个观点了,单方面的‘迁就’和‘着想’只会为未来的猜疑和爆发埋下隐患。”

顾及睡着的余馥,她的声音很轻柔,含带的冷静与理性便化入融融暖光里,显得别样温柔。

余鹤双微微开口又闭上,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

周璧看着怀里这“缩小版的余鹤双”恬静的睡颜,脑海里突然闪过一张黑白模糊的图片,她仔细搜索了会儿那影像的来源,确认无果也只能放弃。她合上余馥睡着后缓缓张开的嘴,突然问:“刚才‘……良心’的话,你还有在哪里听过吗?”

“有钱的男人没良心”此至理真言在周璧所熟悉的那个世界里,仅仅出现在何承贝二十一岁的生日会上。当时何承贝刚刚被她狂热地喜欢了好几年却措不及防塌房的男明星伤透了心,喝了点酒就一手箍着周璧一手揽着萧韫站在麦克风前大喊大叫,声音穿透整层楼,还惊来了酒店经理。

周璧可以肯定眼前的余鹤双和死去的余鹤双拥有的记忆存在差异,但她无法分晓他们记忆的偏差从哪里开始。

以前的余鹤双曾在不经意间提过他路过何承贝庆祝二十一岁生日承包的包厢,如果眼前的余鹤双说出另一种答案,足以说明他经历的那几个世界与她来自的那个世界从“何承贝二十一岁生日”这个节点开始就已经不同。

“我一直都知道,其实那天我姐姐一家在隔壁包厢给香香过生日,何承贝她喊得很大声。”余鹤双挠挠脸,“后来你们要走的时候我出去接电话,听到你很认同她的想法。”

周璧凝神一想好像真有这么回事,当时她和萧韫扛着醉醺醺的何承贝离开,为了让她不要继续呐喊只能附和她,哄着人闭上嘴。她遽然想明白什么,讶异道:“所以你的债务出现不仅是为了和我一起留在榕城,也是为了成为‘有良心的人’,但重点是不是错了,‘良心’的关联词是性别不是贫富情况。”

余鹤双小声道:“对不起,我不好意思问。”

“没什么好对不起的,只是觉得有点可惜,因为这个误会我们错过了很多。我有一张卡存了很多钱只为了帮你还债,为了省钱我做出很多注定留下遗憾的选择,三零年时你说想去挪威看一个百年难遇的天象都没有去。”

那少有几次由周璧主导的选择,都基于预算和存款的较量,一笔一划地深刻“遗憾”二字。她拒绝挪威旅行时他难掩落寞,后来她还看到他一直偷偷关注那天象的后续消息。

余鹤双对于这些带有特殊意义的事物总是格外偏爱,周璧时常担心他某天会为了得到某个“全世界唯一”的东西骗光一切。不过他追逐“特殊”的热情在他们婚姻后期逐渐消散,演化成为对周璧安全的关怀。不知从何时开始,他的生活重心完全偏移到她身上,彻底失去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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