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在柜子里,或者你直接端盆喝吧,喝完放着就行明天再洗,我去拿体温计。”周璧随手把碗丢进洗碗池里,擦擦手回客厅翻她的外套。
余鹤双看了会儿被她放下的碗,最后端起盆一滴不剩地喝完了姜汤。他把姜片丢进垃圾桶,用水冲了盆和碗后才出来。
周璧用酒精擦过体温计,正坐在沙发上打呵欠。被余鹤双丢下的毯子现在裹在她身上,鲜红色包边在脖子上围了一圈,雪白的羊毛像斗篷一样散开盖住她盘起的腿。
她向后靠在沙发上,歪着头闭上眼眯了会,迷迷糊糊看到有人走过来,他的手还没伸出来,她一抹脸坐直了,拿起桌子上的体温计往他手里一塞。
“十五分钟。”
余鹤双呆呆地收拢手指,一条腿跪上沙发,说:“我也想盖。”
周璧摸摸沙发扶手,萧韫和何承贝起身前把毯子都放在这里,她自己的毯子就叠在她们的上面,然而她只摸到了纹路密集的布制沙发面。
“掉地上了,你自己捡。”
“脏了,我要干净的。”余鹤双揪住一撮羊毛轻扯,“我跟你一起盖吧。”
他掀开毯子一角,手背碰到了周璧的脚踝,她混沌的脑子一下子就醒了,一收腿直接把毯子解下来,团巴团巴递给他。
余鹤双惊愕地看着她动作,在手碰到毯子的那一刻就立即将它摊开盖回去。
“你盖吧,我坐会就要去睡了。”周璧推推,转身去够水壶。
“为什么?她们说了什么,为什么你想要赶走我,疏远我?”
余鹤双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周璧拎茶杯的手一滞。他的语气不再带有委屈和讨好,像是单纯地想弄清楚一个不明白的知识点那般发问。
周璧感受到他的迫近,酥麻的痒意停在肩胛骨。他的额头克制地靠在她的后心,徐徐涌来的暖流烫红衣料下的肌肤,缓缓铺开一张笼罩她全身的罗网。
为什么要疏远?
周璧的心难以自控地加速跃动,而后随着脑海中飘落的秋叶狠狠一坠。
因为她的余鹤双留下最后一吻就变成了余鸢喆怀里小小的盒子,永远留在她回不去的地方;因为说不清是自责还是沉睡许久的爱终于醒来,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放不下已经离开的他;因为她无法保持清醒,随时随地都会溺进与他的过去,把眼前的人当成他;因为她作为格格不入的异类困在这个没有任何“他的痕迹”的世界,深知无法拒绝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人靠近自己。
设身处地,她才明白余鹤双的话。
怎么舍得拒绝这十年?
“刚开始我很高兴你终于有关于我的记忆,我以为这样可以让我们更快地贴近,我不必再装作陌生人在无法拥抱你的惶恐中步步为营。尽管我知道天有道自不会让有情人分离,但我仍旧害怕任何一个变数会带离你。万一这是最后一次,而我恰好错过你了,该怎么办?我没有办法接受,所以我很着急,是吓到你了吗?”
余鹤双闭着眼,颤动的睫毛扫过她的突出的骨头,低沉的嗓音和着轻柔的气息似要托起那颗不断跌落的心,抚平不安在心湖上吹起的涟漪。
“还是你的记忆出现了什么问题,我总觉得你看着我的时候,并不是在看我。是我做错了什么吗,你告诉我好不好?如果我们好好沟通,问题都会解决的不是吗?”
“如果我说我和你的来自不同的时空呢,我不是与你一同经历上个时空的周璧,”周璧绷直了发抖的手臂,“我想知道,你怎么看待不同时空的我?”
身后的人静了许久,再次开口时紧绷的脖子一松,脸终于碰到她的后背。
“所以你要问我那些奇怪的问题,看来这不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余鹤双从她的只言片语里解读出这个喜讯,笑意又柔柔地泛起,“不管你从哪个时空来,你都是你,我都爱你。”
他的豁达和坦然太不可思议,周璧压低眉毛,问:“那和你一起的那个周璧呢,你要拿她怎么办?”
“这是什么说法?我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你的时空错乱了,或许是你丢失了我们曾经在一起的一些记忆,但是不管多少个时空,永远都只有一个你。”余鹤双平稳的心跳隔着两层血肉打入周璧胸腔,他拉起滑落的毯子包住怀里的人,终于识破噩梦的真面目后长叹出淤积的浊气,“bb,我爱你啊。”
短暂的温馨氛围被丢在电视柜上亮起的手机打破,周璧逃跑似起身,抓过手机就进了阳台。
梁时序坐在办公椅里,玻璃窗外零碎的灯光照在桌前。
“时序,我想不明白。”
手机里传来女子哽咽的求救,梁时序吹灭提神的熏香,回道:“璧璧,将所有事情想得一清二楚是哲学家和科学家的任务。如果你纠结的是过去,过去已经过去,如果你烦恼的是未来,未来还是未来,那些无法改变和无从知晓的事不该成为束缚自己的牢笼。”
夜风将雨吹去另一个城市,鹭岛上空呈出一轮清月。待周璧平复好情绪,客厅挂钟的时针已经指向一。她轻轻拉开阳台门,小小的蘑菇灯融开一圈温暖的光,沙发里放着叠好的毯子,到处静悄悄的。
她拿起桌子上的体温计,找光对着数值,发现水银柱达到了惊人的39刻度。可是旁边的退烧药没有拆封,烧好的水也没有少分毫。
很快烧水壶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周璧配了杯恰到好处的温水,端着水杯拿着药打开自己卧房的门。余鹤双蜷缩在有些小的床里,被子盖到下颌,深邃的五官藏在完全黑暗的角落。
他睡得不安稳,眉头皱着,眼睛闭得很用力。周璧伸出手贴着他的额头测温,未发现什么异常,又伸指揉揉他眉心,散开紧张的肌肉后原封不动地端着东西出去。
原本是要去萧韫她们房间睡的,但是现在太晚了,萧韫的睡眠质量并不比何承贝和余馥,周璧想想还是打算睡在客厅,不去打扰她们。她摆好几张毯子,躺进温暖的羊毛里。客厅空旷,即使门窗紧闭也总感觉有一股冷气,她往沙发深处缩着,慢慢睡去。
梦里她回到刚和余鹤双结婚那时,他们刚入住新房便迫不及待地在这间崭新的屋子里添置生活的痕迹。他们一起去做了些陶器,由于二人都是新手,捏的东西都歪歪扭扭的,但还是高高兴兴地把所有奇形怪状的东西带回了家,诡异但可爱的青蛙勺成为余鹤双御用饮品匙,开了一圈小红花的盘子则是周璧专属零食盘。
次年临近秋天时余鹤双提议手工缝几个抱枕,二人便出发挑选布料和棉花。那段时间一下班回家吃完饭他们就窝在一起制作抱枕,余鹤双的针法止步于缝上衣服的破洞,周璧在幼时因闹腾的性格让祖母不得不放弃传授绣法,因而她绣的图案也是只可意会,于是几个乱七八糟的抱枕挺着稚气的绣花就这么摆在他们的沙发上。
“我觉得巨好看。”余鹤双坐在地毯上收着针线,满意地点点头。
周璧卷起剩余的布料,说:“我也觉得,特别是那个笑脸。”
余鹤双笑着附和,又摇头晃脑哼起不着调的歌。周璧掏着口袋找不到手机,回头翻找桌面,寻觅无果后只能遗憾转身。
眼前的一切突然变得模糊,余鹤双消失不见,只有抱枕上的笑脸清晰。
周璧想拿抱枕,可向前一步眼前的事物就远一步,她着急地站在原地,周遭事物却没有因此停止远去,最后只剩她被留在黑而一物不存的空间。
孤寂和绝望如浓雾包围着她,她张嘴发不出声音,抬腿不知走向何处,无助地流下泪来。
脸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周璧挣扎着睁开眼,对上余鹤双担忧的眼神。
“怎么哭了,做噩梦了吗?”他蹲在地上,手指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珠。
泪珠溢出眼角,填满了眼窝又滑向另一只眼,周璧口中苦涩,说了声:“余鹤双。”
余鹤双摊开手,用温暖的手心贴她凉透了的脸颊,回道:“是我,我在。”
没有再等到回应,余鹤双轻手轻脚地把毯子里又睡过去的人抱起来,走向卧房的途中他的颈窝蓄起一小片湖泊。
周璧颤得破碎的鼻息扑进他有力的怀抱,一起陷入软媲绵云的被褥。
她想起父母去世后孤独的活在世间,远洋外的小姨连夜回到鹭岛,不得不分别时说的最后一句话:
不妨糊涂而快乐地活着,给自己一个重生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