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沉默了很久。梳子停在苏念卿的头发上,一动不动。
“因为她想让你活着。”
苏念卿不太懂。她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我爹呢?他为什么也不来看我?”
老太太继续给她梳头,一下一下,很慢。
“你爹他……不知道该怎么看你。”
“看我?我有什么好看的?”
老太太没说话。她把苏念卿的头发扎好,扶着她的肩膀让她转过身来,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念卿,”老太太说,“你记住,不管别人怎么看你,你是祖母的孙女。这就够了。”
苏念卿点点头。她记住了这句话。但她没记住另一句——老太太说这话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苏念卿七岁那年,老太太病了。
不是什么大病,就是老了。老了的人,像一盏灯,油尽了,火就灭了。大夫来看过,摇摇头,开了几副药,说吃不吃都一样。
苏明远跪在母亲床前,老太太摆了摆手:“起来吧,我又不是要死了。”
苏明远没起来。老太太叹了口气:“行了行了,你出去吧,让念卿进来。”
苏念卿进屋的时候,老太太正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梅树。那株白梅还是白的,四年了,没有红回来过。
“祖母。”苏念卿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老太太转过头来,看着她。看了很久,看得苏念卿有点发毛。
“祖母,你看什么呢?”
老太太没说话。她在看苏念卿手腕上那道红痕。四年了,那道红痕没褪,反而更深了,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从手腕一直缠到掌心,在灯光下隐隐泛着光。
老太太把那只手握紧了。
“念卿,”她说,“祖母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以后……离一个人远点。”
“谁?”
老太太张了张嘴,没说出来。
苏念卿等了很久,等到老太太闭上眼睛,呼吸变得绵长,也没等到那个名字。
她不知道,老太太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说了,就来不及了。
老太太走的那天,也是腊月。
苏念卿跪在床前,握着祖母的手。那只手已经凉了,但还握着她的,握得很紧。
她没哭。
苏明远站在门口,看着她跪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
府里的人都说,这丫头心狠,祖母死了都不哭。
她听见了,但还是没哭。
她只是跪着,跪了很久很久,久到膝盖没了知觉,久到苏明远终于忍不住走进来,把她拉起来的时候,她的腿已经站不直了。
那天晚上,苏念卿一个人坐在后院的梅树下。
那株白梅在月光下泛着冷白的光。她抬头看着满树白花,忽然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听见:
“祖母,你说让我离一个人远点。那个人是谁啊?”
没有人回答她。
风吹过来,梅花落了她一身。
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红痕,又看了看满地的白花。
那年她七岁。
她不知道,这道红痕,这树白梅,和那个她不知道名字的人,会纠缠她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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