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母走后的第三天,灵堂还没撤。
白幡在风里翻飞,纸钱烧尽的灰烬被风吹起来,落在门槛上,落在供桌上,落在苏念卿的头发上。她跪在灵前,膝盖已经疼得没有知觉了,但她没有起来。
府里的人进进出出,哭的哭,叹的叹。苏明远站在门口,一身素服,脸色灰败,像那株白梅的颜色。他看了苏念卿一眼,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苏念卿没看他。她盯着祖母的灵位,盯着那上面刻的字——“苏门王氏之位”。祖母姓王,叫什么名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祖母是祖母,是那个会在冬天把她的手塞进自己袖子里的人,是那个半夜抱着她在屋里走来走去的人,是那个说“你是祖母的孙女,这就够了”的人。
现在这个人没了。
“这丫头怎么不哭啊?”有人在身后小声说。
“心硬呗。老太太白疼她了。”
苏念卿听见了。她没回头。她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堵在胸口,堵得她喘不上气,但就是流不出来。
那天夜里,苏明远喝醉了。
苏念卿正在自己屋里发呆,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很重,一步三晃。门被推开了,苏明远站在门口,手里还拎着酒壶,眼睛红红的。
他看着苏念卿,看了很久。
苏念卿也看着他。她不常看见父亲。祖母活着的时候,她住在祖母的院子里,父亲很少来。偶尔在府里碰见,父亲也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好好听祖母的话”,就走了。她有时候觉得,父亲不是不喜欢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
“你像你娘。”苏明远忽然说。
苏念卿愣了一下。
苏明远靠在门框上,仰头灌了一口酒,酒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你娘也爱坐在窗边发呆,也爱抿着嘴不说话,也……”他的声音哽住了,“也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苏念卿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从来没见过母亲,连画像都没有。祖母说,母亲走的那天,父亲把所有的画像都烧了。
“你娘走的那天,”苏明远的声音很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那株梅变了颜色。我站在树下,看着它从红变白,一炷香的功夫。一炷香的功夫,什么都变了。”
他低头看着苏念卿,眼睛里有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惫。
“老太太走了,”他说,“以后你……你……”他没说完,转身走了。酒壶掉在地上,骨碌碌滚到墙角。
苏念卿听见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不稳。然后是一声闷响,像是有人摔倒了。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见苏明远趴在走廊上,脸埋在手臂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没有走过去。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过去。
那天晚上,她第一次觉得,父亲不是不来看她,是不知道该怎么来。
第二天,苏念卿去祖母的房间收拾遗物。
老太太的东西不多。几件衣裳,几副首饰,一摞泛黄的账本,一个掉了漆的梳妆匣。苏念卿把衣裳叠好,把首饰摆正,把账本码齐。她做得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梳妆匣的底层,有一块松动的木板。苏念卿把木板掀开,底下藏着一个东西。
是一个小木匣,巴掌大小,黑漆已经斑驳了,露出下面的木头纹路。木匣没有锁,她用指甲轻轻一撬,盖子开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的字迹很旧,墨色已经发褐,但笔画还是那样硬朗,是祖母的字。
苏念卿把纸条展开,上面只写了一行字:
“念卿,若有一日你遇到一个姓傅的人,离他远点。”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姓傅的人。哪个姓傅的人?为什么不能靠近?
她想起祖母临终前说的话:“你以后……离一个人远点。”她当时问是谁,祖母没说。原来那个人姓傅。
她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纸条,想从字迹里看出更多的东西。但纸条上只有这行字,没有日期,没有解释,什么都没有。
她把纸条折好,放回木匣里,揣进怀里。
那天夜里,苏念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把手腕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那道红痕。红痕比前几天更深了,像一条细细的红线,从手腕内侧蜿蜒而上,一直缠到掌心。
她用手指摸了摸,不疼,不痒,就是红。
祖母说这是胎记,生下来就有。但她不信。胎记不会变深,不会长大,不会像活的一样往掌心爬。
她正看着,那道红痕忽然烫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