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吟站在走廊拐角,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
她不是故意偷看的。她只是睡不着,出来走走。走到后山入口的时候,她看见姜掌门和苏念卿从禁地方向走出来。姜掌门走得很慢,苏念卿跟在后面,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江晚吟闪到松树后面,屏住呼吸。她看见姜掌门停下来,回过头,对苏念卿说了什么。隔得太远,她听不清,但她看见苏念卿点了点头,把手伸进袖子里,摸了一下什么。
她看见苏念卿袖口里透出一点光。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江晚吟站在那里,攥着剑柄,指节发白。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但她知道——姜掌门把什么东西给了苏念卿。姜掌门守了四十年,从来不让人靠近禁地。她带苏念卿进去了。她把什么东西给了苏念卿。
江晚吟站在那里,站了很久。风从松树间穿过去,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没有动。她看着姜掌门和苏念卿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她转身,走了。她没有回房间,她走到练剑场上,拿起剑,开始练。起手式,转身,刺出。一遍,两遍,三遍。她的剑法很好,比苏念卿好。她练了三年,比苏念卿多练了两年。她的剑比苏念卿快,比苏念卿稳,比苏念卿准。但苏念卿赢了。在演武大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苏念卿赢了。不是赢在剑法,是赢在命。她是神裔后裔,她有上古血脉,她有长生玉,她有沧溟珠。她什么都不用做,就有人把一切都捧到她面前。
江晚吟把剑插在地上,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也有茧,比苏念卿的薄,比苏念卿的少。她练了三年,手没有烂过。她不知道手烂了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血从掌心渗出来是什么感觉,不知道结了茧又磨破、磨破了又结茧是什么感觉。她只知道,她恨苏念卿。
恨她什么都不用做就得到了一切。恨她手烂了还在练剑,恨她被欺负了还在等,恨她站在那里就是一根刺,扎在她心里,拔不出来。恨她赢了之后说“你的起手式,手腕太高了”,恨她站在台上说“我在等一个人回来”。恨她让所有人都看见,江晚吟输了。不是输在剑法,是输在命。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想起苏念卿在台上的样子。月白劲装,袖子卷了两道,手腕上系着那根旧发带。她的手上全是茧和伤,但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树,根扎在地底下,谁都拔不动。江晚吟恨她那个样子。恨她那么苦,还那么稳。恨她那么疼,还那么静。恨她明明可以哭,可以闹,可以恨所有人,但她没有。她只是站在那里,等一个人回来。
江晚吟把剑从地上拔起来,继续练。起手式,转身,刺出。一遍,两遍,三遍。她练到天亮,练到手心磨出了泡,练到剑柄上沾了血。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红红的,有一个小小的泡,透明的,里面是水。她用指甲掐了掐,不疼。又掐了掐旁边的肉,疼得她缩了一下。她站在那里,忽然觉得很可笑。她练了三年,第一次把手磨出泡。苏念卿的手烂了一年。她连苏念卿的苦都吃不了。
她把剑插回剑架上,走回房间。路过苏念卿的门口时,她停下来。门关着,里面没有灯,但她知道苏念卿在里面。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她想起苏念卿说的那句话——“你恨我,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你拼了命都得不到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什么都不想做。我只想等一个人回来。”
江晚吟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知道苏念卿说的是对的。她恨苏念卿,不是因为苏念卿做错了什么,是因为苏念卿什么都没做。她恨苏念卿站在那里,就有人把一切都给她。她恨苏念卿手烂了还在练剑,被欺负了还在等,赢了之后还说“你的起手式,手腕太高了”。她恨苏念卿让她看见自己的丑陋。
她转身走了。
第二天,苏念卿去饭堂吃饭。她端着碗坐下来,发现对面坐了一个人。是江晚吟。苏念卿愣了一下,没有说话。她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江晚吟也低头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都不看谁。饭堂里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她们。
“苏念卿。”江晚吟忽然开口。
苏念卿抬起头。江晚吟看着她,眼睛里有血丝,像是没睡好。
“昨天,师父带你去禁地了?”江晚吟的声音不大,但饭堂里的人都听见了。
苏念卿没有说话。
“她给了你什么?”江晚吟问。
苏念卿还是不说话。
江晚吟放下筷子,看着她。“我练了三年,师父从来没有带我去过禁地。你来了不到一年,她带你去了。她给了你什么?”
苏念卿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一件东西。”她说。
“什么东西?”
苏念卿没有回答。她低头吃饭,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江晚吟坐在对面,看着她,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