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她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恨你吗?”
苏念卿抬起头。
“不是因为你抢了我的东西。是因为你什么都不用抢,东西就到你手里了。”江晚吟的声音很平,但她的手在发抖,“我练了三年,手没有烂过。我从来没有被欺负过,因为我是大师姐,没有人敢欺负我。我从来没有等过一个人,因为我知道,没有人会回来。你什么都没有,但你什么都有。你有烂掉的手,有欺负你的人,有一个你等了一年的人。你那么苦,但你从来不哭。你那么疼,但你从来不叫。你站在那里,就是一根刺,扎在我心里,拔不出来。”
饭堂里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银杏树的声音,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嘎吱嘎吱的。
苏念卿看着她,看了很久。“江晚吟,”她说,“你说完了吗?”
江晚吟愣了一下。
苏念卿站起来,端着碗,走到她面前。“你说完了,我走了。”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你的起手式,手腕还是太高了。”
她走了。江晚吟坐在那里,攥着筷子,指节发白。她看着苏念卿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累,是心里累。她恨了苏念卿一年,苏念卿从来没有恨过她。苏念卿不在乎她。她恨的人不在乎她。这比恨更疼。
那天晚上,江晚吟坐在房间里,把剑放在膝盖上。她看着剑,看了很久。剑很亮,没有锈,没有缺口,被她擦得干干净净。她想起苏念卿的剑,那把被她扔到井里、扔到粪坑里、扔到枯叶堆里的剑。剑上有锈,有缺口,有没擦掉的污渍。但苏念卿握着它,像是在握什么宝贝。江晚吟把剑举起来,看着剑刃上映出自己的脸。很冷,很硬,像一把没出鞘的刀。她忽然不想当刀了。她不知道想当什么,但她不想当刀了。
她把剑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她想起苏念卿每天晚上点的那盏灯。很小,很暗,但一直亮着。她不知道苏念卿在等谁,不知道那个人会不会回来。但她知道,苏念卿会一直等。等到手烂了,等到剑锈了,等到灯灭了。她还会等。江晚吟站在那里,看着月亮,看了很久。
“苏念卿,”她小声说,“你等的那个人,会回来吗?”
没有人回答。她把窗户关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她梦见苏念卿站在城楼上,穿着一件鹅黄上襦,手腕上系着青色发带。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去拨。她在等一个人。江晚吟站在城楼下面,抬头看着她。她喊苏念卿的名字,苏念卿没有听见。她喊了很多遍,苏念卿还是没有听见。苏念卿在等一个人,那个人不是她。
江晚吟醒过来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她不知道自己是哭了还是没哭,她从来不哭。她坐起来,把剑握在手里,走到练剑场上,开始练。起手式,转身,刺出。一遍,两遍,三遍。她把手腕沉了一点,不歪了。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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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官道上。
傅君长骑马走在夜里。月亮很圆,很亮,照得官道白花花的。他走了三天三夜,没有停。周至跟在后面,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但他不敢说。将军不说话,他也不敢说话。他只知道,将军要去的地方,是建安。是那个小院子,那株白梅,那片竹林。是那个站在城楼上说“你别回头”的人。
傅君长骑在马上,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旧发带,又摸到那半张烧焦的信纸。两个字,“还亮”。他把信纸拿出来,展开,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鉴心佩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心里。玉佩是凉的,但他觉得它烫。他把血滴在玉佩上,血渗进去,玉佩亮了。光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把它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
“念卿,”他小声说,“第三百二十三天。”
玉佩闪了一下。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她还活着。他策马加快了速度,风从耳边呼啸而过。月亮很圆,很亮。他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山上,在风里,有一个人也看着同一个月亮。她手上的茧很厚,心口的灯很暗。但她还在等。
他等不了了。他要去找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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