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掌门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干枯的手。手上全是老年斑,青筋暴起来,像一条一条的蚯蚓。
“傅将军,”她说,“你打算怎么办?”
他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练剑场上的苏念卿。她还在练,一遍又一遍,手心的布条已经红了,她没有停。
“我不知道。”他说。
姜掌门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窗外。苏念卿在练剑,赵小棠在旁边坐着,给她递水。她没喝,继续练。
“她等了你一年。”姜掌门的声音很轻,“手烂了,剑锈了,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从来没有怨过你。你知道为什么吗?”
他没有说话。
“因为她信你。”姜掌门看着他,“她信你会回来,信你说的‘一年’,信你说的‘不走了’。你要是走了,她不会怨你。但她不会再信了。”
傅君长站在那里,攥着窗框,指节发白。
“姜掌门,”他说,“我不走。”
姜掌门看着他,看了很久。“你不走,听澜阁就没了。她也不会走。她会留下来,和听澜阁一起死。”
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冷得他发抖。
“我不知道怎么办。”他说。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在说给自己听。姜掌门看着他,忽然觉得他很年轻。很年轻,很年轻,像一棵还没长大的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但根还扎在地底下。
“傅将军,”她说,“你走吧。”
他睁开眼,看着她。
“你走了,她不会死。”姜掌门的声音很轻,“太后要的是她的血,不是她的命。你走了,她活着。你不走,她死。”
“姜掌门——”
“听我说完。”姜掌门打断他,“你走了,她会恨你。但她活着。你留在这里,她死了。你选哪个?”
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窗框吹得嘎吱嘎吱响。他修过的窗户,严丝合缝,风吹不进来。但风在外面,一直在吹。
那天晚上,苏念卿发现傅君长不在房间里。她敲了敲门,没人应。她推开门,房间是空的。床铺叠得整整齐齐,剑挂在墙上,窗台上的烛台还没点。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往后山走。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去后山,但她知道他一定在那里。他每次有心事,都会去后山。
她走到潭边的时候,看见他站在那里。月亮照在水面上,波光粼粼的,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水里,摇摇晃晃。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你怎么在这?”他问。“找你。”她说。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松针的香气。
“傅君长,”她说,“你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
“骗人。你一整天都不对劲。”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念卿,”他说,“如果有一天,我走了——”
“你不走。”她打断他。
“我是说如果——”
“没有如果。”她看着他,“你说过不走了。”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把手伸过去,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傅君长,你说过不走了。”她重复了一遍。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她的手握紧了。
“不走了。”他说。
她笑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那就好。”她说。风吹过来,把她头发吹到他脸上,痒痒的。他没有躲。两个人站在潭边,月亮升起来,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她不知道他怀里有一封烧掉的信,不知道太后给了他三天,不知道今天是最后一天。她只知道,他说不走了。她信了。
那天夜里,苏念卿躺在床上,把琉璃盒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她把新发带解下来,系在手腕上。又把旧发带从盒子里拿出来,系在旧发带旁边。两根发带并排系着,一根新的,一根旧的,都是青色的。她把琉璃盒合上,放在枕头底下。她把手腕举到眼前,发带在月光下泛着青光。
“傅君长,”她小声说,“你在隔壁吗?”
隔壁没有声音。她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声音。她坐起来,看着墙壁。墙壁很厚,什么都看不见。她躺下来,把手放在胸口。心跳得很快,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她闭上眼睛。
隔壁房间,傅君长站在窗前。他没有睡。他听见她在叫他,他没有回答。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根旧发带。她把旧发带还给他了,他说“旧的,我还给你”,她接过去,系在手腕上。现在她手腕上有两根发带。一根新的,一根旧的。她把旧的也系上了。他把那根旧发带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他想起姜掌门的话——“你走了,她会恨你。但她活着。你留在这里,她死了。你选哪个?”他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冷得他发抖。
隔壁没有声音了。她睡着了。他站在窗前,站了一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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