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昭告天下的那天,苏念卿正和顾长渊走在一片荒原上。天很灰,风很大,草是黄的,被吹得倒向一边。她骑在马上,靠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开。睁开眼是荒原,闭上眼也是荒原。没有什么不同。顾长渊忽然勒住马,她往前倾了一下,睁开眼睛。
“怎么了?”
“有人。”他说。她抬起头,看见远处有一群人。不是追兵,是普通的百姓,背着包袱,拖家带口,往他们这边走。他们看见苏念卿,忽然停下来,脸色变了。一个妇人指着她,手指在抖。“妖女——她就是妖女——”苏念卿愣了一下。妇人身后的人开始往后退,有人捡起石头,朝她扔过来。石头砸在马腿上,马惊了,往前冲了一步。顾长渊勒住缰绳,马喷着白气,停下来。石头又飞过来,这次砸在她肩上,不疼,但她缩了一下。
“妖女!妖女!”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捡起石头,朝她扔。顾长渊挡在她前面,石头砸在他背上,他没有躲。他把马掉头,策马走了。身后的人还在喊,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风里。苏念卿坐在马上,手在抖。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顾长渊,他们为什么——”
“太后昭告天下,说你是妖女,说你手里的沧溟珠是妖物,任何人得到沧溟珠,赏金万两,封侯拜相。”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封信。
她坐在马上,没有说话。她想起太后那封信,“你若不死,他便不能活”。她想起自己把血滴在发带上,想起焚天鼎里的火烧了一夜。她想起姜掌门把沧溟珠递给她,说“你比我更需要它”。她把手伸进怀里,琉璃盒已经不在了,沧溟珠也不在了。她留在崖边了。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手腕上那四根发带,也烧了。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她摸了摸那个位置,把手放下来。
“苏念卿,”顾长渊说,“你后悔吗?”
她想了想。“不后悔。”
“为什么?”
“因为他还活着。”
他没有说话。她靠在马背上,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去,很冷。她把脸埋进他的外袍里,没有哭。她从来不哭。
消息传到建安城的时候,沈岁穗正在铺子里裁布。她爹的布庄不大,但生意好,每天都有客人来。她最喜欢春天,春天的布颜色最鲜亮,桃粉、柳绿、杏黄,摆在一起,像一片花海。她拿起一匹杏黄色的绸子,对身边的丫鬟说:“这个颜色好,给念卿做条裙子,她穿肯定好看。”丫鬟没有说话。沈岁穗抬起头,看见丫鬟的脸色很白,嘴唇在抖。
“怎么了?”
“小姐,你听说了吗?苏姑娘她——她是妖女。”
沈岁穗手里的绸子掉在地上。杏黄色的,铺在地上,像一片落叶。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片黄色,看了很久。
“你说什么?”
“太后昭告天下,说苏姑娘是妖女,说她手里的沧溟珠是妖物,任何人找到她,赏金万两,封侯拜相。”丫鬟的声音越来越小,“小姐,你以后别去找她了。她是妖女,靠近她会——”
“闭嘴。”沈岁穗的声音很平,但丫鬟听出来,那平下面是刀。她把绸子捡起来,叠好,放在柜台上。她走出铺子,站在街上。街上的人都在说这件事。
“听说了吗?苏念卿是妖女。”
“就是那个镇北侯府的姑娘?她娘就是被她克死的。”
“听说她手上有妖印,一出生就克死了满院红梅。”
“怪不得她爹把她送走,这样的妖女,谁敢留她。”
沈岁穗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她想说,你们胡说。她想说,念卿不是妖女。她想说,念卿等一个人等了一年,等得手烂了,等得剑锈了,等得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不是妖女,她是苏念卿。但她没有说。她知道,说了也没用。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把领口立起来,走回铺子里。她把那匹杏黄色的绸子拿起来,抱在怀里。
“小姐,你还要做裙子?”
“嗯。”
“可是苏姑娘她——”
“她不是妖女。”沈岁穗的声音很平,“她是苏念卿。我从小认识她。她不是妖女。”
丫鬟没有说话。沈岁穗抱着绸子,走回自己房间,把绸子放在桌上。她坐在桌边,看着那片杏黄色,看了很久。她想起念卿穿鹅黄上襦的样子,站在城楼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在等一个人。沈岁穗低下头,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
第二天,沈岁穗去镇北侯府找苏明远。门房说侯爷病了,不见客。她站在门口,站了很久。“那我去看他。”“小姐,侯爷真的病了,您——”沈岁穗推开他,走进去。苏明远的房间在院子最深处,门关着,窗户也关着。她推开门,里面很暗,空气里有浓烈的酒气。苏明远躺在床上,脸色灰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窝凹下去,像一口枯井。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沈家丫头,你怎么来了?”
“苏伯伯,念卿她——”
“别跟我提她。”苏明远的声音很冷,“她不是我女儿。她是妖女。”
沈岁穗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苏伯伯,念卿她不是妖女。”
“她不是妖女是什么?”苏明远坐起来,眼睛红红的,“她一出生就克死了我夫人,克死了老太太,克死了身边所有人。她是妖女。她活该被人追杀。”
沈岁穗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苏伯伯,念卿她等一个人等了一年。等得手烂了,等得剑锈了,等得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她不是妖女。她是苏念卿。她是您女儿。”
苏明远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在抖,不是气的,是酒喝多了。沈岁穗站在那里,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苏伯伯,您不认她,我认。她是我朋友。不管她是妖女还是什么,她是我朋友。”她走了。苏明远坐在床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他低下头,把脸埋进手心里。他没有哭,但他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沈岁穗走出镇北侯府,站在街上。街上的人还在说苏念卿的事,说她是妖女,说她是灾星,说她该死。沈岁穗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把领口立起来,走回铺子里。她把那匹杏黄色的绸子拿出来,开始裁。她裁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刀都裁得很准。她要把这条裙子做好。等念卿回来,给她穿。她不知道念卿还能不能回来。但她要等。她等。
消息传到听澜阁的时候,赵小棠正在练剑。她听见陈师姐和周师姐在说这件事,手里的剑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她站在练剑场上,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想起念卿跪在灵前,脊背挺得很直,想起她站在窗前,看着山下的路,想起她把三根发带系在手腕上,打了个结,歪歪扭扭的。她想起念卿说“赵小棠,如果有一天,我变了”,她说“你不会变的”。念卿问她“如果呢”,她说“不管你变成什么样,你都是苏念卿”。她站在那里,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让它流。她把剑捡起来,握在手里,继续练。起手式,转身,刺出。不歪了,也不慢了。她练了一遍又一遍,手心磨红了,布条上渗出血来。她没有停。她要把剑练好。等念卿回来,她要告诉她,你教我的剑法,我练会了。她不知道念卿还能不能回来。但她要等。她等。
江晚吟站在走廊拐角,听见陈师姐和周师姐在说这件事。她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妖女。苏念卿成了妖女。她恨了一年的人,现在真的成了妖女。她应该高兴。她应该笑。她应该去放鞭炮,庆祝她的对手终于倒下了。但她没有。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把领口立起来,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她坐在床边,把惑心铃从怀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铃铛是凉的,但她觉得它是热的。她摇了摇,铃铛没有响。她又摇了摇,还是没有响。她把铃铛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
“苏念卿,”她小声说,“你不会死的。你死了,我就没有对手了。”
没有人回答。她坐在那里,很久很久。
苏念卿和顾长渊走了很多天。不记得走了几天,只知道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他们走到一处镇子外面,顾长渊勒住马。“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点干粮。”她点了点头,从马上下来,站在路边。他骑马走了。她站在路边,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她把手腕举到眼前,空荡荡的。她摸了摸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她把剑握在手里,剑有缺口,剑鞘上的漆掉了。她看着那把剑,看了很久。这是姜掌门的剑,她带走了,没有还。她不知道姜掌门会不会怪她。她只知道,她需要这把剑。不是用来杀人,是用来记住。记住姜掌门,记住听澜阁,记住自己是谁。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冷得她发抖。她把领口立起来,等着。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很多人,很急,从镇子里涌出来。她抬起头,看见一群人朝她跑过来。手里拿着棍子、锄头、菜刀。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恐惧。他们看着她,像看一个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