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卿和顾长渊走了很多天。不记得走了几天,只知道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荒野很大,很大,看不见边。草是黄的,天是灰的,风是冷的。她骑在马上,靠在他背上,闭着眼睛。她没有睡着,只是不想睁开。睁开眼是荒野,闭上眼也是荒野。没有什么不同。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替命咒用掉她大半条命,剩下的那点,只够她呼吸、走路、睁眼。有时候她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就靠在他背上,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像钟摆。她听着那个声音,才知道自己还活着。
顾长渊每天用焚天鼎给她续命。他把鼎放在地上,从指尖逼出一滴血,滴在鼎里。鼎亮了,光很暗,一闪一闪的,像心跳。他把她的手放进鼎里。火从指尖烧进来,烫得她发抖,她没有缩。她咬着牙,忍着。火烧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会烧一辈子。然后火退了。她把手指抽出来,看着指尖。伤口还在,茧还在,但血止住了。她把手指握在手心里,不疼了。不是不疼,是疼习惯了。
“苏念卿,”顾长渊说,“你不能再用替命咒了。再用一次,你就没了。”
她点了点头。她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了。长生玉碎了,沧溟珠被她留在崖边了,焚天鼎只能续命,不能救命。她早晚会死。她不怕死。她只怕他回来的时候,她不在。但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他要成亲了,要娶别人了。她死了,他活着。她活着,他死。她选了让他活着。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知道,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她,不知道他会不会在她坟前放一盏灯。她只知道,她不想让他死。她宁愿自己死。
“顾长渊,”她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帮我?”
他没有回答。她等了一会儿。
“因为你像一个人。”他说。
“谁?”
“我妹妹。”
她点了点头。她想起他说过,他妹妹死了。她没有再问。她靠在他背上,闭上眼睛。风从耳边吹过去,很冷。她把脸埋进他的外袍里。袍子有松木的香气,很暖。她不知道,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很软。不是看妹妹的那种软,是另一种。她不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处山脚下扎营。顾长渊生了火,从包袱里拿出干粮,递给她。她没有接。他把干粮放在她手里,她没有吃。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念卿,你不能不吃。”
“不饿。”
“你不吃,会死。”
“死了也好。”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他把干粮拿回去,撕成小块,塞进她嘴里。她愣了一下,嚼了两下,咽下去。他又塞了一块,她又咽下去。他塞了很多块,她咽了很多块。咽到最后,她噎住了,咳了起来。他递给她水囊,她喝了一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直凉到胸口。她咳了很久,咳到眼泪流出来了。他没有说话,坐在旁边,看着她。等她不咳了,把水囊收回去。
“顾长渊,”她说,“你以前也这样喂你妹妹吗?”
他没有回答。她看着他的脸,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高兴的亮,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很疼的那种。
“她死了。”他说,“我喂不了她了。”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火堆旁边,风吹过来,火苗摇了一下。他把火拨旺了。
“睡吧。”他说,“明天还要赶路。”
她躺下来,把外袍盖在身上。袍子很大,把她整个人裹住了,暖暖的,有松木的香气。她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他坐在旁边,看着她。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尖尖的。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靠在石头上,手里攥着三根发带,剑插在旁边的土里。那时候她也很瘦,但没有现在这么瘦。那时候她的眼睛还有光,现在光灭了。他伸出手,想碰她的脸。手指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他收回来,把火拨旺了。他守了一夜。
第二天,他们继续走。走了很久,走到一片树林边上。树林很密,树很高,把天遮成一条缝。顾长渊勒住马,看着树林,看了很久。
“怎么了?”她问。
“有人。”
她抬起头,看见树林里有人影晃动。很多,黑压压的,从树后面涌出来。他们穿着各式各样的衣裳,拿着各式各样的兵器,刀,剑,枪,斧。他们的眼睛是一样的——贪婪。他们看着她,像看一堆金子。
“妖女苏念卿!”
“杀了她!赏金万两!”
“封侯拜相!”
他们冲上来。顾长渊挡在她前面,把剑拔出来。他的剑很快,很稳,一剑一个。血溅在他脸上,他没有擦。他杀了很多人,杀到手在抖,杀到剑刃卷了,杀到那些人开始后退。他们看着他,眼睛里没有了贪婪,只有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