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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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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念卿是在一个黄昏被追上的。天边的云烧成了红色,一大片一大片的,像有人把血泼在天上。她骑在马上,靠在顾长渊背上,闭着眼睛。她已经没有力气睁眼了。替命咒用掉了她大半条命,剩下的那点,只够她呼吸。她听见身后的马蹄声,很多,很急,像暴雨打在瓦片上。她没有睁眼。她知道是谁来了。

“苏念卿。”顾长渊叫她。她没有应。他又叫了一声。“苏念卿。”她睁开眼睛。天是红的,云是红的,连地上的草都是红的。她看见远处有一队骑兵,黑甲,黑马,黑旗。旗上绣着一个“禁”字。是太后的人。他们围上来,把他们围在中间。领头的将军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他的脸上有一道疤,从眉角拉到下颌,像一条蜈蚣趴在那里。她认识他。是李将军。上次在听澜阁,也是他。

“苏姑娘,太后请您回京。”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封信。

她没有说话。顾长渊挡在她前面,把剑拔出来。“她不会跟你走。”李将军看着他,没有拔刀。“顾公子,太后说了,您要是拦着,格杀勿论。”顾长渊没有说话。他把剑举起来,剑刃在夕阳下闪了一下。李将军抬起手,骑兵齐刷刷拔出刀。刀光连成一片,亮得像闪电。苏念卿坐在马上,看着那些刀。她不怕死。她只怕他回来的时候,她不在。但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了。

“顾长渊,”她说,“你走吧。”

“不走。”

“你不走,会死。”

“死就死。”

她看着他。他的背很宽,把风挡住了。她看不见他的脸,但她知道,他的眼睛很亮。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背。他的背很硬,像一块石头。

“顾长渊,你走吧。”她又说了一遍。

他没有回答。他把剑握紧了。

李将军看着他们,摇了摇头。“苏姑娘,太后说了,您要是不从,就别怪末将不客气了。”他抬起手,骑兵冲上来。顾长渊迎上去,剑光一闪,两个人倒下了。又迎上去,又倒下了。他杀了一个又一个,杀到手在抖,杀到剑刃卷了,杀到身上全是血。不是自己的血。他站在尸体中间,喘着气,看着李将军。李将军看着他,没有动。

“顾公子,您护不住她。”

顾长渊没有说话。他把剑举起来,朝李将军冲过去。李将军拔出刀,挡住。刀剑相撞,发出一声脆响。顾长渊的剑断了。半截剑刃飞出去,落在苏念卿脚边。她低头看着那半截剑刃,看着上面的缺口。和姜掌门的剑一样,也有缺口。她弯腰捡起来,握在手心里。剑刃很锋利,割破了她的掌心,血从指缝里漏出去,滴在地上。她没有松手。

李将军的刀架在顾长渊脖子上。“顾公子,您输了。”

顾长渊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他看着苏念卿。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下颌尖尖的。她手里攥着那半截剑刃,血从指缝里漏出去,一滴一滴的。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苏念卿,”他说,“对不起。”

她摇了摇头。“你没有对不起我。”她把那半截剑刃扔在地上,从马上下来。腿软了一下,她扶住马鞍,没有倒。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

“我跟你走。”她对李将军说。

李将军点了点头,挥了挥手。两个骑兵过来,把她架住。她的手很凉,他们的手很热。她没有挣扎。

“苏念卿——”顾长渊叫她。

她没有回头。

“苏念卿!”他又叫了一声。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顾长渊,你走吧。别管我了。”

她走了。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费力。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散了。她没有去拨。他站在那里,攥着拳头,指节发白。他想追上去,但刀架在他脖子上。他动不了。他只能看着她走。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消失在夕阳里。

她走了。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苏念卿被带到一个军营里。帐篷很大,里面点着灯,亮堂堂的。太后坐在上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常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看不出年纪,但手背上有了斑。傅君长站在她旁边,穿着深蓝长袍,领口的白中衣露出一线。他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凹下去。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看着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隔着整个帐篷,对视。谁都没有动。

“苏念卿。”太后叫她。她没有看太后。她看着他。他看着她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有青黑的影子。她瘦了很多,瘦得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想碰她。手停在半空,没有落下去。太后看着他,摇了摇头。

“傅君长,哀家说了,你不能碰她。”

他的手缩回去,攥成拳头。她看着他,没有哭。她从来不哭。

“苏念卿,”太后又说了一遍,“你知道哀家为什么叫你来吗?”

她没有回答。

“因为你是妖女。你的血脉正在觉醒,等你觉醒那天,天下大乱。哀家不能留你。”太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念一封信,“哀家给你两条路。第一条,你自尽,哀家放了傅君长,镇北王府安然无恙。第二条,你不自尽,哀家杀了你,再杀了傅君长,再杀了镇北王府所有人。你选哪个?”

她站在那里,看着太后。太后的脸上没有表情,但她的眼睛很冷。不是傅君长那种冷,是另一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刀的那种。刀刃朝外,已经架在她脖子上了。

“我选第三条。”她说。

太后愣了一下。“什么?”

“我选让他动手。”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她也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好笑。

“苏念卿,你以为他不敢杀你?”

“他敢。”她看着他,“他敢。”

太后的笑容收了。“傅君长,哀家命令你,杀了她。”

他站在那里,没有动。太后看着他,声音重了。“傅君长,哀家命令你,杀了她。”

他还是没有动。太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看着他。“傅君长,你不杀她,哀家就杀了你。你选哪个?”

他站在那里,看着苏念卿。她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高兴的亮,是那种——他也说不上来。就是还活着的那种。他想起她站在城楼上,说“你别回头,你一回头,我就想追”。他想起她站在潭边,说“你以后想做什么”,他说“种地”,她说“种一棵红梅,把它种回来”。他想起她站在他面前,说“你说过不走了”。他站在那里,手在抖。他把剑拔出来,剑刃在烛光下闪了一下。她看着那把剑,没有动。

“傅君长,”她说,“你动手吧。”

他的手在抖。剑尖指着她,离她的心口只有一寸。他没有刺下去。她往前走了一步,剑尖抵在她心口上。他往后退了一步。她又往前走了一步,他又往后退了一步。她一直走,他一直退,退到帐篷边上,没有路了。她站在他面前,剑尖抵在她心口上。

“傅君长,你动手。”她说。

他的手在抖。他把剑扔在地上,跪下来。她看着他跪在她面前,没有说话。太后走过来,低头看着他。“傅君长,你不杀她,哀家杀你。”他没有说话。太后抬起手,两个侍卫过来,把他架起来。他挣扎了一下,没有挣脱。

“带下去。”太后说。侍卫把他拖出去。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伸出手,想碰她。够不到。他被拖走了。她站在那里,看着帐篷门帘落下来。他不见了。

“苏念卿,”太后说,“你不怕死?”

“不怕。”

“那你怕什么?”

她想了想。“怕他回来的时候,我不在。”

太后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不会回来了。哀家已经给他指了婚。下月初九,他娶沈清墨。你死了,他活着。你活着,他死。你选哪个?”

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帐篷吹得哗哗响。她没有说话。太后看着她,摇了摇头。“带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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