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宸殿,天界每月朔望的朝会。诸神分列两侧,殿中肃穆无声。天帝玄渊端坐于上首,身后是天衡尺,金光流转,映得他半张脸明暗不定。他扫视殿中,目光在殷临身上停了一瞬。殷临跪在那里,铠甲上还有下界的尘土,脸上有风吹出来的裂口,嘴唇干裂,眼窝深陷。他已经三天没有睡了。从虚无之门回来之后,他坐在山岗上想了一夜,又回到那道墙前面站了一天一夜,最后回到天界,跪在九宸殿外等天亮。他没有进去。他知道朝会要开始了。他跪在那里,等着。玄渊看着殷临,看了很久。
“殷临,虚无之门可有异动?”
殷临出列,跪于殿中。他的声音沙哑,像石头磨石头。“回陛下,虚无之门无异常。但墙的那一边,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心跳。很慢,很轻,一下一下的。”殷临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个声音,“臣不知道那是谁的心跳。但臣知道,那是活的。”
殿中安静了。雷烈第一个站出来,铠甲铿锵作响,每一步都踏得很重。他走到殿中央,单膝跪下,声音洪亮如雷。“陛下,虚无之力已觉醒,三界将灭。臣请旨下界,诛杀虚无之主!”玄渊看着他,没有说话。雷烈跪在那里,等了很久。“陛下,臣——”
“雷烈。”玄渊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波纹的湖,“虚无之门在殷临的管辖之下。你去了,是要夺他的职?”雷烈跪下,脸上有不甘。他的拳头攥紧,指节发白。“臣不敢。但臣以为,殷临迟迟不动手,必有私心。他若不忍,臣替他去。”
殷临没有说话。他跪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尘土。雷烈转过头看他,目光像刀。“殷临,你站在那道墙前面,感受到了心跳。然后呢?你做了什么?你什么都没做。你退回来了。你坐在山岗上,想了一夜。想明白了吗?”
殷临还是不说话。他的手指在地上轻轻划了一下,又缩回来。雷烈站起来,对着玄渊拱手,铠甲哗啦响。“陛下,虚无之力不会自己消失。苏念卿不死,三界就没了。臣请旨下界,三日之内,必取苏念卿性命。若臣做不到,臣提头来见!”
殿中议论声起。有几个武将附和,说“雷神说得对”,说“虚无之力不能留”,说“杀了苏念卿,三界就平安了”。文官那边也有人小声说,但声音很快被压下去了。风萤站在角落里,垂着眼,不说话。她的手指捏着袖口,转了一圈,又一圈。药尘低着头,手指也在捏袖口,捏得很紧,袖口都皱了。宿衡站在最远处,闭着眼,像睡着了。但他的手指在动,一下一下的,像是在算什么东西。云夕站在女仙列中,攥着袖子,指节发白。她的嘴唇在抖,但她没有说话。她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雷烈还跪在那里,等着玄渊开口。
“云夕。”玄渊忽然开口。云夕出列,跪在地上。“父帝。”“你有话说?”云夕抬起头,看着玄渊。她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高兴的亮,是那种——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很认真,很认真。
“父帝,苏念卿没有错。她出生的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她变成妖神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毁天灭地。她走进虚无的时候,不知道自己会出不来。她没有错。错的是我们。”她的声音在殿中回荡,很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雷烈的脸色变了,想说什么,但玄渊抬了抬手,他忍住了。
“天界不干预人间,但人间的每一件事,都与天界有关。苏念卿的祖先封印了虚无之力,救了三界。她的后代被追杀、被唾骂、被逼成妖神。我们看着,什么都没做。现在她成了虚无之主,我们要杀她。凭什么?”云夕的声音开始发抖,但没有停,“父帝,您说过,天界的职责是守护三界。守护是什么意思?是把人逼到绝路,然后杀了她?还是在她被逼到绝路的时候,拉她一把?”
殿中安静极了。安静得能听见天衡尺流转的金光声,嗡嗡的,像蜂鸣。玄渊看着云夕,看了很久。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你说完了?”
“说完了。”
“退下。”
云夕跪着没动。“父帝——”
“退下。”玄渊的声音重了,重得像一座山压下来。云夕站起来,退到女仙列中。她低着头,攥着袖子,眼泪在眼眶里转,没有掉下来。她咬着嘴唇,咬得发白。
玄渊看着殿中诸神。“还有谁要说?”
风萤站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陛下,臣以为,虚无之力不可灭,只能渡。杀苏念卿,虚无之力还会找下一个宿主。杀不完的。”雷烈冷笑了一声,笑声在殿中回荡。“风萤,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慈悲了?虚无之力不灭,三界就没了。你选哪个?”风萤没有说话,退回了角落里。
药尘站出来,声音很轻,但很稳。“陛下,臣有一个办法。”殿中安静了。药尘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展开。竹简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有些模糊,但还看得清。“上古卷轴记载,虚无之力可以封印。但需要一个足够强大的容器。这个容器,可以是人,也可以是物。”
“人?”雷烈问,“什么人?”
“自愿承受虚无之力的人。必须是自愿。强迫的,容器会碎。碎了,虚无之力就彻底失控了。”药尘把竹简举起来,让诸神都看见,“这是上古之战时留下的卷轴。当初封印虚无之力的神,就是自愿的。他把自己封进了虚无之门,与虚无之力融为一体。虚无之力不再吞噬三界,三界太平了数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