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走了一夜。雪停了,天还是灰的。她背着他,走得很慢。她的腿在抖,她没有停。她的手上全是血,不是别人的血,是她自己的。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红印。她没有觉得疼。她只觉得冷。从里到外,从骨头到皮肤,都是冷的。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没有醒。
她走到河边的时候,天亮了。河很宽,水很急,看不见底。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站在河边,看着水从脚下流过。她想起很多年前,她在这里放过一盏灯。青色的,很小,漂在水面上,被水冲走了。她不知道那盏灯漂到哪里去了。她只知道,她放了。他看见了。他把那盏灯捞起来,收在怀里。收了很多年。她站在那里,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她没有去拨。她把傅君长放下来,让他靠在一块石头上。他的脸很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闭着。她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她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脸。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的。她没有缩回来。她把手放在他脸上,很久很久。
“君长,”她小声说,“到了。”
他没有醒。
“我们到了。”
他没有醒。她把手收回来,看着他。他的眉头是皱的。他在做梦。她不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她只知道,他很疼。她把手放在他眉头,轻轻抚平。他的眉头松开了。她没有把手收回来。她把手放在他脸上,很久很久。
她站起来,走到河边。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她没有缩回来。她把整只手都伸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水没过了她的手肘,她感觉不到。不是麻木,是没有。水是凉的,但她感觉不到凉。水是急的,但她感觉不到急。她的手像别人的手,长在她身上,但她感觉不到。她把手臂从水里抽出来,低头看着。手上全是水,水是清的,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脚边。她看着那些水滴,看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蹲在河边,看着水滴从指尖滴下来。那时候她是一个人。现在她不是一个人。他在这里。他睡着了。他在等她。她把手擦干,走回去,坐在他旁边。她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没有醒。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
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的眉头是松的。她没有在做梦。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见她的手上全是伤。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红印。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没有醒。他低下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很快,很轻。她没有醒。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他们不知道,在很远的地方,在天界,在九宸殿,玄渊站在窗前,看着他们。他看见了河,看见了石头,看见了两个人靠在石头上,手握着。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宿衡。”他叫。宿衡从殿外走进来,站在他身后。“陛下。”“他们到了河边。”“是。”“还剩多久?”“十八天。最多十八天。”玄渊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的云海。风吹过来,把案上的卷轴吹得哗哗响。他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陛下,”宿衡说,“您该走了。”
玄渊沉默了很久。“再等等。”
宿衡没有说话。他看着玄渊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她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他的眉头是松的。他没有在做梦。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站起来。她走到河边,蹲下来,把手伸进水里。水很凉,凉得她手指发麻。她没有缩回来。她把整只手都伸进去,然后是手腕,然后是手臂。水没过了她的手肘。她闭上眼睛。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是这样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那时候她在想,他会不会来。现在他来了。他在这里。他在等她。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低头看着。手上全是水,水是清的,从指尖滴下来,一滴一滴的,落在脚边。她看着那些水滴,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回去,坐在他旁边。她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没有醒。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
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的眉头是松的。她没有在做梦。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见她的头发白了,像雪。他伸出手,碰了碰她的头发。手指碰到她的头发,凉的。他没有缩回来。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很快,很轻。她没有醒。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她醒了。她睁开眼睛,看见他靠在她肩上,闭着眼睛。他的眉头是松的。他没有在做梦。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她把手从他手心里抽出来,站起来。她走到河边,蹲下来,看着水里的倒影。水里有一个女人,穿着红衣,白发如雪。她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是她的脸。她伸出手,碰了碰水里的倒影。倒影碎了,水波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的脸被拉长、扭曲、变形,最后消失在波纹里。她看着那些波纹,看了很久。等水静下来,她没有再看倒影。她站起来,走回去,坐在他旁边。她把他的手握住,他的手很凉,她的手也很凉。她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他没有醒。她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她没有做梦。她睡得很好。
他醒了。他睁开眼睛,看见她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她的眉头是松的。她没有在做梦。他看着她,看了很久。他看见她的手上全是伤。指甲嵌进掌心里,掐出一道一道的红印。他把她的手握紧了一点。她没有醒。他低下头,碰了碰她的额头。很快,很轻。她没有醒。他闭上眼睛。他没有做梦。他睡得很好。
他们不知道,他们在这里待了多久。只知道太阳升起来,落下去,升起来,落下去。她不记得了。她只知道,他在。他在这里。他睡着了。她在等他醒。她等了很久,久到她不记得自己等了多久。她只知道,她在等。他醒了,她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坐在河边,手握着,谁都没有松。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说话。她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一起,手握着,谁都没有松。她靠在他肩上,他靠在她身上。两个人看着河水从脚下流过。水是清的,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坐在河边,很久很久。
“君长,”她说,“你饿了吗?”
“不饿。”
“你渴了吗?”
“不渴。”
“你冷吗?”
“不冷。”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风吹过来,把她的白发吹起来,像雪。他没有去拨。她伸出手,把他的头发拢好,放在他耳边。他没有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