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笼昏黄,只能照见身前两步路,巷口边回荡着马蹄踩踏声和绣衣卫吆喝声,东方炼紧紧牵着妹妹,刻意放乱脚步,微微低着头,肩膀微塌,看上去胆怯又木讷。
街口处灯笼亮的晃眼,两个兵丁持矛而立,挨个翻看杂役的木牌和文簿。春桃手心出了汗,东方忆往她身后缩了缩,东方炼悄悄拉住她的手,轻轻按了按。
轮到他们了。
兵丁接过陈七手里的总票,又翻了翻文簿,眼皮一抬,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东方炼依旧垂着头,只微微调整了一下肩背姿态,微微弓着一点,显出乡下孩子常年劳作的佝偻模样,勾着头安静得像一截不起眼的木炭。东方忆躲在他身后,只露出沾着煤灰的小脑瓜。
“俩学徒?” 兵丁皱眉问。
“回军爷,刚从乡下找来的,笨得很,不敢说话。” 陈七粗着嗓子答,把两个孩子的木牌递过去。
兵丁捏着木牌看了看,又瞥了眼春桃手里的食盒,嫌恶地挥挥手:“快滚快滚!”
而此时浣衣局外,绣衣卫的吆喝响彻街巷:“奉陛下令,挨户搜查,凡藏宫女、幼童者,格杀勿论!”
东方炼攥着妹妹的手,跟着陈七和春桃,一步步走出了匠户街巷。
出了阜成门匠户偏门,脚下的青石板路立刻变成了硌脚的煤渣道。
风卷着煤灰扑在脸上,东方炼忍不住咳嗽起来。
“哥哥,你怎么了?”东方忆小手轻拽他的衣角关切的问。
“没事,这里灰尘太重了,不太习惯。”东方炼压下喉间的痒意,轻声安抚妹妹。这副身子羸弱,在林贤妃两年细心照拂下,已比从前康健许多,可终究是深宫里娇养出来的身体,粗粝风尘,还是呛得胸腔微微发闷。
“主子,快喝点水润润”春桃递过水壶,东方炼依言饮下。
“春桃姐姐,陈千姐姐,在外头就叫我小枣,别喊错了。”东方炼喝完水细心提议道。
陈千直接应下,春桃则有些恍惚,皇子那股沉静细致的模样,竟与早逝的先皇后如出一辙。
“……好,小枣。”春桃轻轻应下。
她望着小皇子,陷入短暂回忆。
先皇后生得极为雅致,通身温婉气度,只可惜身子孱弱,一年里倒有大半时间在寝殿静养。难得精神好些,便会约林贤妃去御花园小坐,赏花品茗。她待下人们也极好,临走时总要摘下身上饰品随手赏人。如今人没了,三皇子也没了贤妃的照拂。春桃垂着眼站在那儿,心里像塞了块旧棉絮,闷得发慌。
陈千走在最前面,靴底碾过煤渣,发出“沙沙”的声响。她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随手蹭在衣襟上,侧过脸,低声道:“这里是外城青窑厂关厢,往西是窑道,路虽糙,却少有人查。顺着窑道继续往北走,穿过两道废弃窑口,就能进黑山密林,到了那里就安全了。”说话间,她刻意放慢了脚步。
东方炼借着陈千手里的灯笼光,往路边瞟了瞟。赶夜工的人来来去去,个个脸色木然,眼皮耷拉着,衣裳上摞着补丁,有人扛着秃镐头,有人背着破竹筐,大家都默契的往前走。
右手边刚走过那男人约莫四十多,上衣单薄,低着头缩着肩,半张脸埋在衣领里,提灯的手粗糙皲裂,指缝里嵌着乌黑,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攥着半个馒头,两条腿极瘦,显得裤管轻飘飘的,感觉这风再大些,就会把他吹走。
东方炼看的有些不忍,把目光收回,盯着自己的脚下。耳边传来路人伴行交谈声,也只是压低嗓子的粗哑短句,不知是哪地方言,语气只透着疲惫与无奈。
风大了一些,煤尘又惹的东方炼轻咳起来,他只好抬手掩住口鼻。
陈七把“青窑厂” 的灯笼压低,脚步快了几分,沉声道:“前面是窑道岔口,再过去,巡检司的人就管不着了,咱们找个僻静处继续换装。”
上工的匠人从正门入窑劳作,他们则绕到窑厂后方的废煤渣堆。偌大的空场不时传来窑厂风箱的噪声,窑坯歪歪扭扭堆在两侧,有的塌了半边,像蛰伏在暗处的巨兽,吞吃着所有微光。
几人正要解下行囊换江湖打扮,陈千骤然顿住脚步,手迅速按上腰间护厂短刀的刀柄。
“谁藏在那里?!” 陈千低声冷喝,快速扫过两侧黑压压的窑坯堆,煤渣堆里只窜出一只灰黑老鼠,“吱吱”叫着快速钻进另一个窑坯堆的缝隙里,转瞬便没了踪迹,只留下一阵细碎的煤渣滚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