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衣坊胡同是内城匠户聚集区,四更天,全胡同关门闭户,只有最里头的官办洗衣坊后院亮着一盏小油灯,坊门是窄小的木板门,藏在巷尾阴影里。
春桃走到洗衣坊后门,轻轻敲了三下门,“婶,是我。”
少顷,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出来一个中年妇人,那妇人约莫四十上下,脸盘偏圆,眉毛淡而疏,眼睛不大却亮得很,透着常年干活练出来的麻利与警醒,身着素服,腰上系着半干的粗布围裙。
她是春桃远房亲戚,早已等候多时,等几人进门,便赶紧锁上门。
门内便是浣衣坊的后院,供工人居住生活。
东方炼默默打量着新环境。几排低矮简陋的青灰瓦房挤在一起,墙皮斑驳,有些地方还透着风雨浸过的霉痕。屋檐下横拉着数根粗麻绳,晾着几件半干的粗布衣裙、帕子与袜履,在夜风里轻轻晃荡。
目光顺着院角扫去,几捆干柴靠墙堆着,旁边立着一只豁口陶缸、几只摞起来的旧木桶,再过去便是扫帚、簸箕与几条矮木凳,全是杂役们日常起居的旧物。而这些杂物簇拥着的那扇窄小木门,便是柴房。
春桃刚把东方炼和东方忆安顿在柴房,暗卫陈千就从后墙翻入。
陈千身材高挑,一身灰布短褐,袖口裤脚紧束。脸庞有明显的骨感,眼瞳漆黑,皮肤惨白,平日喜怒不形于色,此时却脸色铁青:“得赶紧走,内城九门正门全锁了,等绣衣卫把宫里搜遍,接下来就会封城。”
“那娘娘…… 她怎么样了?”春桃的声音发颤。
东方炼坐起身来。绣衣卫要封城搜捕自己和忆儿,表明东方清已经对养母妃下手了。他看着身旁靠着他坐起来还有些懵征的东方忆,神情复杂。
陈千脸上闪过一丝痛苦神情,腮骨微动,她咬紧牙关,显然在克制情绪。
春桃掩面,却又怕影响到孩子们,只得背过身将泪水快速擦拭。
陈千也闭上眼睛,深呼吸过了一会,她才整理好情绪。
“现在只剩一条路了。”陈千展开手里的布包,里面装着两块桐木小牌、一本皱巴巴的麻纸簿子,还有三套灰扑扑的短打衣裳:“扮成青窑厂的人,走阜成门的匠户偏门!”
“青窑厂?” 春桃愣了愣。她常年在宫里,倒不像跑消息的陈千见闻广。
“是!” 陈千语速极快,声音压得像耳语,“工部的青窑厂专烧皇城砖瓦,戒严也不歇工。匠户带学徒轮班是特许的,只查牌子,不细搜人。这是主子们的学徒木牌,还有轮班文簿。”
东方炼拿起自己的那块木牌,油灯下能看清上面用墨字刻着“青窑厂?李枣儿?年十一”,角落还盖着个模糊的红印,是工部青窑厂的小印。他突然意识到这个时代真是可怕,竟能合法雇佣童工。
“可…… 这样不会露馅吗?” 春桃有些担忧。
“没关系,” 陈千抓起破旧的灰布短打,往东方炼怀里塞,“窑厂收的本就是乡下笨孩子,八到十二岁最常见。你们只管低头,少应声,没人细瞧。”
东方炼依言换上短褐,布料又粗又硬,带着一股久穿未洗的酸馊气,一看就是真正烧窑的小子穿过的旧衣。他强压下心头不适,又帮妹妹东方忆套上小号的黑布短打。春桃抓过一把柴房里积下的窑灰,在掌心搓开,小心往两个孩子脸上、颈间、手背上抹,又麻利地把东方忆的发型改成男娃的总角。
“主子,拿着。” 陈千递给东方炼一个小竹篮,里面放着两块缺角的坯模,“你是和泥制坯的,话少点。小主子拿这柄小煤铲,只说是刚学铲煤渣的。”
她又给春桃一套旧灰布裙:“你是匠户长家的厨娘,跟着就行。”
陈千则是一身粗黑短打男装,她肩背的线条利落冰冷,腰间皮带紧束,别着把匠户的短刀。
春桃低头匆忙收拾着行囊。
东方炼默默记着两个木牌的信息。
陈千趁此时翻出墙去,片刻就提着一盏“青窑厂” 灯笼从后门折回,她的声音有些急促:“绣衣卫的巡查队一刻钟就会过这条街,我们必须现在走!”
东方炼伸手轻轻握住东方忆的颤抖的手腕,力道稳而轻,像在无声安抚,他们紧跟着陈千,春桃提着食盒跟在后头。
洗衣坊后院紧挨着匠户街巷,夜色里,就能看到不远处提着灯笼的人影,都是赶夜轮班的窑匠和杂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