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内西长二街的风很大,卷着雪沫扑在脸上。陈千一步一步慢慢走着,身后的脚印又很快被新雪覆盖。左腹旧伤开始隐隐作痛,接着是胸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烧得五脏六腑都蜷起来。
抬头望着宫墙外茫茫的天空,雪花安静而热烈,试图吞噬一切。
这次的目标是趁冬季围猎刺杀五皇子东方清,可是却失败了,还差点赔上性命。
一番折腾,好不容易才摆脱了追兵。
此时回到宫里,越接近绘芳宫心里才感到安定。踏进那熟悉的院落,未管落雪,直接坐在了殿前的汉白玉月台台阶上,头靠在玉石栏板喘了口气,从怀里摸出枚竹牌。
竹牌被体温焐得温热,“林”字的刻痕边缘光滑细腻。
雪落在她睫毛上,化开,又凝结。
又给娘娘添麻烦了,她昏昏沉沉的想着。竹牌随着手掌的温度逐渐变冷,她抬头望着那不断落下的雪,眼瞳失焦……
十年前幻风城郊的福照庵外,七岁的她缩在墙角饿得头晕眼花。有一道带着桂花香的月白身影,蹲在她跟前,那声音轻软如春日的细雨,不仅给她救命饱腹的桂花酥,还塞给她一枚刻着 “林” 字的竹牌,有这个竹牌养济院便能收留她。
但最后她并没去养济院,而是寻到林府外守了二十几日,只为见到给了她桂花酥和竹牌的林小姐。
孤冷的日子,只有从林府的桂花香飘出来,陪着她。
饿了就捡府里下人倒在墙角泔水桶里的残羹冷炙,能填肚子就行。夜里困了就蜷在附近的土地庙里凑合。被别的乞丐欺负是常有的事,她并不跑,咬着牙不肯挪窝,只为了有机会看见林小姐。
后来她终于进了林府。
一天夜里,恰逢她守完柴房,拎着铜壶往内院送热水,竟撞见个蒙脸歹人翻上墙头,短刀在月下闪着寒芒,直直扑向院里纳凉的小姐——
“小姐!”陈千猛地睁开眼,入目是熟悉的浅青色细绫纱帐。
左腹的伤口隐隐约约的疼着,只不像之前那样钻心蚀骨了,缠着的白布摸上去干净得很,还带着点药香,显然是刚换过没多久。
“终于醒了。”
榻边传来轻柔的声音,陈千侧头去看,她的小姐眉眼依旧温软,只是以前松松挽着的乌发,如今一丝不苟梳成了挑心高髻,月白襦裙也变成了端庄宫装。手里捧着一卷书坐在床前的软榻上,身旁的小几上,有一盏温茶和一碟油纸包。
陈千想起来行礼,身子刚动就被林贤妃抬手按住了:“好好躺着,你身子还虚得很呢,别把伤口扯到,多疼啊。”
娘娘总能一眼看穿她的隐忍。
“还记得你刚进府那会儿,张嬷嬷总跟我念叨。” 林贤妃将书卷放在一旁,声音带着回忆的悠然,“柴房新来的那个小丫头,特别勤勉,总是天不亮就起来劈柴挑水。院里阴沟堵了,别人都嫌脏躲得远远的,只有你,不声不响地就去掏干净了。冬天柴湿,你还会提前烘干,怕耽误了府里烧火用。”
“后来我在西跨院遇袭,你拿着铜壶就扑上去,明明吓得浑身发抖,却死死拽着歹人的衣袖不肯松手。”林贤妃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陈千一直以为,那些寻常下人做的小事,根本没人会在意,娘娘竟然都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