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衍的临时医庐里,药气混着汗味与隐约的腐坏气息,凝滞不散。他已多日未离此间,眼底布满蛛网般的红丝,原本整洁的衣衫被汗浸透,贴在背上。面前的案几上,摊开着数十张药方,墨迹新旧交叠,从温和补益到虎狼猛剂,乃至几味罕见甚至带毒的偏方,都试过了。墙角堆积的,是更多被他揉碎弃置的纸团。
又一具盖着草席的尸身被抬出。关衍盯着自己颤抖的手指。他试过以金针度穴,逼毒外泄。试过以猛药催发,反而加速了脏器的衰败。每一个方子,最初都似乎带来一线微光,却在下一刻迅速失效。
他充血的眼睛终于阖上,额头重重抵在案几边缘。
胡芸端着药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幅景象。她将药碗轻轻放在他手边,取了件外袍披在他肩上,便悄声退了出去。
门外,于游正焦躁地踱步,见到胡芸,立刻迎上。
“睡着了。”胡芸压低声音,指了指里面,眉眼间是掩不住的疲惫,“新药煎好了,放在那儿。”
两人走到稍远的庭院。罗如也在,正望着医庐外来来往往、神色仓皇的求医者,脸色凝重。透过半开的窗,能看见杨遇馨正在内室与几名手下低声交谈。
罗如转头对胡芸道:“听说有些大户,开始偷偷找人试水了。弄些无依无靠的流民或仆役,逼他们先喝可疑的水源或汤药,确认无事,自家才敢用。”
“皇宫里,怕不是早这么干了。”胡芸冷笑一声。
杨遇馨结束了谈话,走出来,目光扫过庭院中几位友人,“此毒诡异,但必有解法。泓山如今残存力量不多,他们自己也在这片土地上,绝无可能置身事外。必须尽快找到他们核心的人物,找到手上有配方或解法的人。”
于游眉头紧锁,“他们如今藏得比地鼠还深。”
“夏泉呢?”于游忽然想到,“她会不会知道什么?”
杨遇馨:“依我看,她多半不知。”
胡芸听到夏泉二字,咬了咬下唇,“她倒是命好,如今不知在牢里躲清静。我们在这儿······”她看了一眼医庐,关衍伏案的剪影让人心酸,“我们在这儿拼命,像无头苍蝇。”
罗如百思不解:“泓山到底能藏在哪儿?这么多人,一点踪迹都没有,就算是鬼魅,也该有点风声啊!”
杨遇馨沉默。她已经从父亲杨可幻那里得知了涵城与奉崆屠城的真相,那数十万南嘉百姓的鲜血,如今化作了蔓延的水毒,成了最残酷的回响。人世间的恩恩怨怨,因果轮回,竟如此血腥。自知晓那真相后,她便再未主动见过李曳。那个曾与她月下对酌、谈论边塞诗文的友人,身上竟背负着如此沉重的罪孽与秘密,她不知该如何面对。
方才,李曳遣人送信,言辞恳切,请她过府一叙,称有极重要之事相商。她踌躇未决。刚回到自己住处不久,河蓝便苦着脸来了,几乎是半请半拽,将她带到了李曳府上。
府内一片素净。李曳跪坐于地,面前是获心的牌位。
听到脚步声,李曳未曾回头,低哑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正因为是朋友,你才无法原谅我吧。”
杨遇馨胸口堵着千言万语,却一句也说不出口,只觉心头发酸。
李曳继续道,声音飘忽,像是自语:“夏野死了,夏泉活了。获心死了,李曳活了。接下来呢?谁死?谁生?”
“你在胡说什么?”杨遇馨停步在门廊下,不愿再向前。
“我已查到山雨的首座,何堪。他手中有两把匕首,一曰‘归谷’,一曰‘将离’。水毒便源自后者。他必有解药。我能设法引他出来,但我如今兵权被卸,朝中不知谁人是敌,君上亦不再全然信我。我必须私下行动。杨遇馨,你能帮我吗?”
“不能。”杨遇馨拒绝得干脆。
“求你。”
杨遇馨深吸一口气:“你连转身面对我的勇气都没有,让我如何信你?”
杨遇馨不再犹豫,迈步进屋,先朝着获心的牌位郑重行了一礼。礼毕,她径直上前,一把抓住李曳的手臂,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她是武将之女,力气不小,李曳又久未进食,身形虚浮,竟被她轻易拉动。
“获心主教助你,私心越过底线。她糊涂至极!”。
“骂得好。”
李曳任由她拉着,脸色在窗外透入的天光下显得惨白浮肿,眼下的青黑浓重,整个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这些时日,他将自己困在这方寸之地,与悔恨为伴。
恍惚间,他似乎又回到那个幻梦般的午后。阳光和煦,微风拂过满树梨花,洁白的花瓣悠悠飘落。获心依旧身着主教华服,立于高台,周身笼罩着信徒仰望的圣洁光芒。他们之间无需言语,只是那样静静地各自存在着,便是岁月静好。
“那日她明知死期将至,还在宽慰我。说很抱歉,将我置于险地……”李曳的声音颤抖起来,眼中蓄满深切的悲怆,他抬手,狠狠捶打自己的胸口,力道之大,让杨遇馨心惊,“可是···是我!是我导致这一切!是我啊······”
他佝偻下背,仿佛要将那颗浸满悔恨的心脏掏出来看看。“姐姐也对我说谎···我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守住······”
看着眼前近乎疯魔的李曳,杨遇馨心中翻涌着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悯。他既可恨,又可悲。
她不愿再目睹他沉溺于痛苦,别开视线,冷声道:“若你能求得君上首肯,光明正大地行事,我可以帮你。”
说完,她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开了这座被悲伤笼罩的府邸。
河蓝仍惴惴不安地守在大门口,见杨遇馨出来,连忙跟上。
杨遇馨脚步不停,心中终究还是对李曳此刻的状态不放心。
“他现在,真的一兵一卒也调动不了?”
“是。虎符已上交,亲兵也被调离大半。”
“看好他。有任何不寻常的举动,立刻派人告诉我。”
“是,我明白。”
杨遇馨走后,李曳将河蓝唤入室内。
“惜别呢?”
“君上还未放人。仍在天牢里拘着。我前几日去看过,伤不算太重。”
李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望着窗外渐渐暗淡的天光,陷入了更长久的、深不见底的思索之中。寂静重新包裹了他,唯有获心牌位前的香,还在默默燃烧。
牢门沉重的开启声。
李曳走进来,身影在幽暗火光里拉得很长。他停在夏泉面前,居高临下。
“禁足令解了。君上让我接着料理泓山的事。你看,屠城那么大的罪过,也就这样。我还站在这儿。”
夏泉靠在墙角,勉强抬眼,没说话。
“倒是你,”李曳蹲下身,目光扫过她褴褛衣衫下新旧的伤,“怎么把自己弄成这副样子。差劲。”
“获心呢。”夏泉开口,嗓子哑得厉害。
李曳的眼神静了一瞬,像深潭。“死了。在我怀里。”他顿了顿,像在回味,“很轻。最后一刻,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安静。我本该让她少疼些。”
他伸手,攥住她衣襟裂口,向下一扯,布料嘶啦碎裂。夏泉身体一僵,耻辱感混着寒意炸开。她没动,只死死盯着他。
李曳的手指抚上她手腕附近一个乌黑的钉孔,指尖冰凉。然后,毫不留情地摁了下去。
“呃——!”夏泉身体弓起,像离水的虾,痛得眼前发黑。她咬住下唇,血锈味弥漫。
李曳看着她扭曲的表情,嘴角弯了一下,似在欣赏。“疼吗?”他又换了处伤口,更用力地按下。
夏泉浑身剧颤,指甲抠进地面,齿间渗出闷哼。
“获心死的时候,大概也这么疼。”李曳的声音贴近她耳畔,低而清晰,“没有毒酒是不痛苦的。我只能······对准心脏。让她快一点。”
他的手掌覆上她心口裸露的皮肤。温热,沉重,带着茧。夏泉的心脏在他掌心下狂跳。
“有时候真想,”他指节微屈,像虚握着什么利器,“也给你这儿来一下。”
夏泉喘着气,冷汗浸湿鬓角。她忽然扯出笑来。
“李曳,”她声音抖,却带着刺,“你不觉得······这样太暧昧了吗?”
李曳静了片刻。手指仍贴着她心口,能感到底下急促的搏动。
他承认,“是有点。我对你,本来就不太寻常。这样······挺好。”
他收回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打开,药膏清苦的气味散开。
他不再说话,垂着眼,开始给她上药。从肩胛到腰腹,从钉孔到鞭痕。指尖沾着药膏,一点一点,涂抹,按压,揉开。力道不轻,甚至有些粗暴,但异常仔细,没有漏过任何一处伤口。
夏泉闭着眼,身体因疼痛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而微微发抖。
···
拿到获心的死讯,卞容屿靠在书架上,长舒一口气。
“总算撬开条缝。”
何堪饮尽杯中酒,放下杯子:“李枫反水,获心殒命,双重打击。换个人早垮了。但那是李曳,他只会更疯。”
“疯,也得先顾眼前。”卞容屿:“雨域那些豺狗正盯着,满域此刻不敢妄动。这喘息之机,够了。”
他转向何堪:“将离的解药,你真确定他们制不出?”
“本就是险棋。当时万俟巽救不了徐轸,足见其医术局限。即便他们日后真能破解,所需时日,也够我们用了。”
“我以为你会做得更绝。”卞容屿看着他,“除掉所有能辨此毒的医师。”
何堪沉默片刻。
“想过。”他最终开口,“但对医者,我下不了手。”
卞容屿眼神复杂:“按渊源,是何氏与柳氏背弃盟约在先。”
“所以人性才可笑。百年血仇早磨灭了最初的缘由,如今血脉里流的只剩报复二字。你我为伍,不也是为此?”
何堪似嘲非嘲:“月勾假借神谕屠城,我便要满域百姓亲眼看看,他们跪拜的神,究竟站在哪边。这毒,这乱,便是答案。”
···
死亡人数已逾万,医局被呻吟与绝望淹没。草药将尽,绷带重复使用,渗着脓血。孟梧已记不清多久未眠,她穿梭在病榻间,换药、喂水、擦拭滚烫的额头。手指因反复浸泡药液而发白起皱,衣袖沾满洗不净的污渍和苦涩的气味。
一个孩子在她怀里断了气,她将那双尚未冷却的小手合拢,轻轻放平,拉过破席盖上,动作已近乎麻木。转身时,险些被脚下堆积的待焚污物绊倒。
她回到唯一还算整洁的草药台前,强迫自己分拣所剩无几的药材。
“你看,你们崇拜的神有什么用?会来拯救你们?”
她是对刚走进来的李曳说的。
“我不信神。”李曳将几包新寻来的、品相粗糙的草药放在台上,“泓山当年抨击我屠城阴损,如今你们的手段,又沾染多少平民鲜血?”
“毒不会是泓山放的。”
孟梧手下不停,语气斩钉截铁。
“你凭什么做此判断?”
“泓山军是南嘉的镇国之军,是我们的守护者,它不会这么做。”她终于抬眼,眼中布满血丝。
“你错了。军队都是嗜血的,你们这些王公之女看不到内里的阴暗。卞清河已经承认是他所为。一日无解药,便死上千人。这代价,你看得还不够清楚?”
孟梧撇过头,望向不远处一个正在抽搐呕吐的老人,喉头哽了一下:“你对我说这些干什么?”
“我托楚源送你的画,看你珍藏得很好。能欣赏此画意境的,心性悲悯良善。我帮你离开宫廷,去你想去的地方,可好?”
孟梧动作一顿,惊讶地看向他:“那幅山水是你的作品?你为什么送我画?”
“因为你是夏泉的妹妹,我想了解你,与你相熟。”李曳坦言,“可惜等我回来时,变故丛生,再无机缘。”
“我不要你的帮助。”她深知这帮助背后必有代价。
“我们与他们的战争,他们赢不了。”李曳忽然上前一步,不容抗拒地一把揽住她的肩,扳过她的身子,迫使她直面眼前地狱般的景象。
他的声音字字砸在她耳膜上,“好好看看,你心中光明的军队,是如何将这份‘礼物’带到人间的。”
就在这时,徐澄契疾步穿过病区,孟梧趁机挣脱李曳,像抓住浮木般奔向他:“哥哥!毒······当真是泓山军做的?”
徐澄契看着妹妹眼中的惊痛,沉重地点了点头:“是。”
“是你们逼的?”她仍怀着一丝渺茫的希望。
“无论如何,那也掩盖不了他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孟梧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缓缓蹲下身,泪水无声地汹涌而出,砸在满是污迹的地面上。“为什么非要这样······”
徐澄契心疼地抚上她的肩膀,“这些都不关你的事,哥哥会保护好你。”
她为这化解不开的血仇感到刺痛,更为这玉石俱焚的方式感到彻骨冰寒。
李曳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若换作是你,会怎么做?”
孟梧慢慢站起身,用袖子狠狠擦去泪水,“以我的才能,永无做此裁决的可能。我不是泓山将士,未上过战场,没资格评判他们。你们是恶人,自要报仇。我只是······”她顿了顿,望向那些垂死的生命,“刚刚才觉得,我好像永远失去了一些东西,再也没机会重来。”
李曳目光深邃地看了她片刻,忽然再次抓住她的手腕,不顾徐澄契的阻拦,强拉着她穿过病区,走向后方临时搭建的停尸处。
帘布掀开,浓烈的腐臭扑面而来。简易木板和草席上,尸体层层叠叠,许多已面目模糊。孟梧胃里一阵翻搅,捂住口鼻,干呕起来,眼泪再次被呛出。
“帮我救人。”李曳的声音在尸臭中显得格外清晰,“用你的身份,找到泓山,弄清他们到底要什么,或者有没有他们自己人都不知道的解毒线索。”
孟梧转过身,额上冷汗涔涔,“那就把姐姐还给我!”
李曳冷笑一声:“你们姐妹俩,无情起来真是一个模样。”
“想让我帮你,先满足我的要求。”孟梧寸步不让。
“夏泉即将被无罪释放。”李曳直视着她的眼睛,“君上同意了。”
孟梧眼中骤然爆发出光彩,下意识就想往外冲,脚步刚迈出却硬生生顿住。她不能去。此刻多少双眼睛盯着?她的出现,只会将刚获自由的姐姐再次拖入险境。
李曳像看透她的挣扎,“有她在,你永远也别想安生。”
说完,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入医局昏暗的阴影里。
孟梧独自站在生与死的交界处,前方是绝望的呻吟,身后是沉默的尸骸。草药苦涩的气味、血腥味、腐臭味交织在一起,缠绕着她。
孟梧踏进王府时,府内一片冷寂。父亲的丧仪尚未完结,按照满域繁琐的规矩,灵堂需设足七七四十九日,其间斋醮、诵经、迎送吊客······步骤冗长得像没有尽头。
她站在庭院中,只觉得心力枯竭,连日子都算不清了,索性唤来管家,听他说道清楚。
管家领命退下后,她独自走到灵堂。
她跪下,取香点燃,插进炉中,看着那三点红芒在青烟里明灭。
随侍的丫鬟悄步上前,递上热茶,轻声问:“小姐,今日吹纸和尚还会来府中诵经吗?”
孟梧接过茶杯,指尖感受着暖意:“不知。”
“奴婢这几夜总睡不安稳,闭上眼就是外头那些景象。前日和尚来时,我和他说了自己的情况,他给了篇短短的经文,说睡前默念三遍便好。真灵验,念完心里就静了,再也没梦魇过。真是位有本事的师傅。”
“经文?”孟梧抬眼,“拿来我看看。”
“在奴婢房里收着呢,这就去取。”
丫鬟快步退下,不多时便捧回一张边缘毛糙的黄纸,纸上字迹清瘦,墨色已旧。
孟梧接过,就着灵前摇晃的烛光,低声念诵。字句简单,音韵平缓,并无深奥佛理,只是些安抚心神、观想静气的平常句子。但奇妙的是,一字字读下来,胸口那团始终萦绕不散的惊悸与浑噩,竟真的被熨平了些许,神思为之一清。
她念完一遍,将黄纸轻轻折起,问:“他上次来,是何时?”
“前日下午,来为王爷诵了一卷《往生咒》。”
孟梧想起他说过他暂住的地方。她沉默片刻,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走,我同你一起去慈云寺寻他。”
牢门被推开时,带进一股外间清冷空气,稍稍冲淡了室内凝滞的药味与血锈气。李曳走进来,手中提着一竹编食盒。
“孟梧拉我去栓婶家,现做的。”
夏泉靠在床头,身上裹着被血染透的囚衣,手腕处厚实的包扎让她的手臂看起来笨拙。她看着李曳打开食盒盖子,热气混着食物朴实的香气飘散出来。是熬得浓稠的白粥,几样清炒时蔬,还有一盅炖得烂熟的肉糜茄子。
李曳盛起一勺粥,递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