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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四章 此恨难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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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泉缓缓抬起右手,却颤得厉害,指尖尚未触及勺柄便已失了准头。她抿了抿唇,放弃了,垂下手。

李曳稳稳握住,勺子边缘轻触着她的下唇,带着温热的湿意。

僵持不过一瞬,夏泉微微启唇,含住了勺子。粥煮得极软,几乎不需咀嚼,但吞咽时牵扯到喉咙和胸腹的伤,依旧带来细密的刺痛。

他就这样,一勺粥,一筷清淡的菜,沉默而耐心地喂着。

“君上那边松口了。放你回去是迟早的事。”

夏泉慢慢嚼着,咽下,才问:“回哪儿?”

“泓山。”

看她没反应,李曳继续道:“回去准备做什么?”

她沉默了更长一会儿,似乎真的在思考。“想洗澡。用热水,很久很久的那种。然后睡觉,睡到自然醒。再吃一顿好的。”

“就这些?”

“嗯。”她有些疲惫地合了合眼,“别的,懒得想。”

李曳夹起一点肉糜,递过去。夏泉偏开头。

他转向那盅茄子,用勺子碾碎最软烂的部分。

“闻到什么没有?”

夏泉不明所以。

“我身上的味道。”

夏泉微微倾身,向他颈侧靠近了些,鼻翼翕动。随着她的靠近,李曳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她闻到了清冽的皂角气,底下却隐隐透着一股更顽固的、类似腐朽草木混合着某种消毒药剂的复杂气味,并不浓烈,却难以忽视。

她撤回身:“死气。还有血和石灰。”

“嗯。刚从城南救助站过来。帮孟梧抬了些东西。停尸的棚子离得不远。”

夏泉看着他的侧脸,没再接话。室内又安静下来,只有勺子偶尔碰到碗壁的轻响。

“我最近,”她忽然开口,像自言自语,“脑子里很空。什么念头都抓不住,连以前的事想起来也是模模糊糊的。”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透着无力,“可能差点死掉的时候,脑子自己把自己关起来了。不然太疼了,会熬不过去。”

李曳舀粥的手顿了顿。

“以前我审人,”夏泉继续道,目光落在自己颤抖的手指上,“也见过这样的。刑太重,人会懵,会忘事。那时候我是动手的那个,可晚上回去,还是会做噩梦。”她停顿,呼吸稍显急促,“现在自己挨了,反倒没梦了。就是睡不着。眯一会儿就惊醒,醒着就觉得浑身都疼。”

她抬起眼,看向李曳,眼神清凌凌的,却没什么波澜,像结冰的湖面。李曳与她对视,那双总是深邃锐利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她苍白的面容,情绪难辨。他缓缓放下碗勺。

“不过,”夏泉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短促而干涩,“我现在,也没什么秘密值得别人费心撬了。你们应该相信我确实没有解药了吧。”

李曳从食盒角落挑出几块炖得近乎化开的南瓜,金黄的色泽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温暖。

他开口:“睡不着的夜里,试着想点什么,哪怕是恨。”

南瓜甜糯的口感在舌尖化开,暂时压下了满嘴的药苦。

“恨也需要力气。等我先吃饱吧。”

食盒将空,最后一点温热的粥被喂下。

夏泉望着陌生的李曳,莫名对他产生一丝亲近之情。可能是在痛苦的时候,他是唯一来照顾自己的人。

“其实有点怕回去。仗打到现在,谁会不变?”目光落回自己缠满绷带的手和腿,“连我自己都认不出自己了。再回去,怕只剩下物是人非的难受。”

李曳盖好食盒,站起身,走到那扇透进微光的小窗下,背对着她。

“人一旦心里存了太执着的东西,”他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中却格外清晰,“就很容易被那东西过去的影子困住。看到的,想到的,都是自己希望它还是的样子。其实变的可能不是事情,也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不敢承认,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

他转过身,倚着墙壁,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在昏光里显得深邃难测:“你觉得回去会伤感,或许不是因为泓山变了,而是你心里那个该回去的夏泉,已经死在满域的大牢里了。现在活下来的这个还没找到该站的位置。”

夏泉眼睫微微颤动。

“当局者迷。”李曳轻轻吐出这四个字。

他走回床边,从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打开,清苦药味散开。

“转过去。”他命令。

药膏的凉意渗入灼痛的伤口,带来短暂麻痹,随即又被更深的、来自按压的痛楚覆盖。夏泉的呼吸在剧痛间隙变得破碎,却始终咬紧牙关,不再让自己发出更多示弱的声音。

李曳上药的动作未停,指尖沿着她肋下一道狰狞的鞭痕移动,那力道不像疗伤,更像是在拓印某种痕迹。

“君上要放你了。卞容屿的条件,他不得不答应。”

李曳手指蘸了更多药膏,抹在她肩胛骨一处皮肉翻卷的烙伤上,那里曾嵌过烧红的铁牌,“回你的泓山去。看看你们的新首领,把南嘉最后的军队,带成了什么模样。”

夏泉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收缩:“你说什么?”

李曳嘴角那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些:“何堪。山雨的首座,如今是你们泓山本部的总使。水□□,就在他手里。你们的复仇很彻底。”

何堪?那个名字······师兄竟真的将本部交给了山雨的人?

“觉得被背叛了?”李曳观察着她的表情,手指无意识地在她颈侧一道擦伤上画了个圈,“夏野骗了你,泓山的高层瞒着你,连你最信任的可能也未必全盘托出。”

“你呢?许多筹谋,让获心替你背黑锅。万俟巽的一条狗,咬完人,还能得到几根骨头?”

李曳上药的动作骤然停住。片刻,他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温度。

“狗?也许吧。但至少,我知道自己是谁的狗,为了什么咬人。”他凑近她,气息喷在她冷汗未干的额角,“你呢?夏泉,你现在是谁的刀?你师兄的?卞容屿的?何堪的?还是······连你自己都搞不清了?”

夏泉胸口剧烈起伏,被他话语中的毒刺扎得生疼。她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

李曳不再逼问,收回手,将药瓶塞好,重新放入怀中。他站起身,阴影再次将她笼罩。

“滚回你的阵营去。”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淡,甚至带着一丝厌倦,“好好养伤,好好看看,你们选择的这条路,尽头是什么。”

他转身走向牢门,步态依旧稳健,仿佛刚才那场充斥着疼痛、羞辱与诡异亲密的交锋未曾发生。

就在铁门即将重新关闭的刹那,夏泉嘶哑的声音追了出来,“李曳,你后悔吗?”

李曳的脚步在门口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

铁门轰然闭合,将最后一丝光线和声音隔绝在外。

牢房重归死寂。

···

夏泉靠在干草铺上,闭目养神,耳畔却捕捉到熟悉的、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她没睁眼,只是微不可察地动了下眉梢。

李曳又来了。来的次数,多到让她意外。

“今天有新鲜的笋汤,还有栓婶拿手的醋鱼。”李曳的声音平淡如常,仿佛只是来送趟饭。

夏泉这才缓缓睁开眼,看向他。他今日除了食盒,手中还拿着一个细长的锦囊,布面半旧,颜色暗淡,却保存得平整。

“孟梧托我转交的。”李曳将锦囊递近了些,却未直接放到她手边,“南宫静的遗物,一支簪子。”他补充道,“现在不能给你。要等你出去以后。”

夏泉的目光在锦囊上停留片刻,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复又闭上眼睛,像是兴趣缺缺。

李曳也不在意,自顾自摆开碗筷,又将食盒里几样小菜取出。他没有立刻离开,反而在牢门外不远处,寻了个还算干净的石墩坐下,像是打算待上一阵。

起初,他只是来送饭,后来,停留的时间渐长,说的话也多了起来。天南地北,奇闻轶事,有时是归城新近时兴的玩意儿,有时是朝堂上无关痛痒的风议,甚至只是外间街巷的见闻。他语气总是平淡,像在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这死寂牢狱听。

今日的沉默比往日略长些。李曳看着石壁上蜿蜒的水痕,“其实我一直有些钦佩你。”

夏泉眼皮动了动,没接话。

“钦佩你弑父的决绝与勇气。那是我曾经无数次想过,却始终没能做到的事。”

夏泉斜睨着他,眼神里没什么波澜。

李曳:“不敢直面那道高墙。更怕的是,推倒了眼前这一座,发现后面还有无数座,永无止境,让人绝望。”

夏泉静默片刻,才用她那没什么起伏的调子说:“其实不难。”她挪动了一下靠着石壁的身体,牵扯到伤口,痛得咧嘴。

“放空自己的心,什么都别想,就凭着那点残存的意识去完成。你若害怕就喝点酒。酒能放大你最真实的情绪,压过理智的阻挠。”

李曳摇了摇头:“我厌恶酒。有些人饮了酒,兽性爆发,便不再是原来那个人。人不能彻底脱掉伪装,就像人必须穿上衣服。真实的内里,往往连自己看了,都会厌恶。”

夏泉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看来,你也不怎么喜欢自己。”

李曳没有否认,目光投向狭窗外那一小片灰白的天空。“没有愉悦童年的人,很少会真正喜欢自己。”他转回视线,落在夏泉脸上,“你也不喜欢,不是吗?”

夏泉想了想,“谈不上喜不喜欢。但我很清楚,我父亲,还有我母亲都没那么喜欢我。他们都更喜欢二女儿,也就是孟梧。小女儿嘛,不用承担太多,陪伴的时间多,是慰藉,才是真正当作孩子来养的。”

话题自然而然地滑向了更沉重之处。李曳沉默了一下,说道:“归城西郊,那座衣冠冢里,埋的是南宫静的衣物首饰。徐轸将她的尸骨送回了涵城,葬入了南嘉域历代君王的墓园。”

夏泉听了,脸上掠过清晰的讥诮。“事后装模作样。他才不会愧疚。”她声音冷了下去,“这么做,不过是让徐澄契,或者孟梧,心里好过些,让她们不那么恨他罢了。”

李曳没有反驳。他站起身,走到夏泉身边,在夏泉略带诧异的目光中,坐下,伸出手,虚虚地、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她拢向自己这边。夏泉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别动。”李曳低声道,手臂稳稳定住。

夏泉偏开头,声音闷闷的,“都没洗过澡,身上难闻。”

李曳白了她一眼,他没松手。

夏泉见挣扎无果,也就随他去了。靠在他怀里,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温度和稳定的心跳。确实挺舒服的。伤口在隐隐作痛,身体和精神都积累着难以言喻的疲惫。她不再说话,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入这片短暂而奇异的安宁里。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因困倦而有些含糊:“你为什么这么大岁数了,还没娶妻?”

李曳身体似乎僵了一下,随即反问:“我多大岁数?”

“不知道。”夏泉依旧闭着眼,“看起来比我大个七八岁吧。”

“那确实是早就到了该娶妻生子的年纪。”李曳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可那又怎样?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走这条路。娶妻,生子,繁衍后代都是顶麻烦的事,费心费力。说不定遇上的人不对,生出的孩子也不省心,徒增烦恼。”

夏泉听着,唇角极微弱地弯了弯。“说得对。”她喃喃道,意识似乎在飘远。片刻,她又含糊地补了一句,“我还以为你和获心之间,有什么呢。碍于她是主教的身份,你们只能瞒着,有情人不能相守,怪可怜的。”

这一次,李曳沉默了很久。久到夏泉几乎要陷入浅眠,才听到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我与她是知己。我们之间,早已跨过了寻常的男女情爱。”

夏泉似乎“嗯”了一声,又似乎没有。她的呼吸逐渐变得绵长均匀,靠在他怀里的身体也彻底放松下来,睡着了。

李曳没有再动,保持着那个有些僵硬的姿势。牢房里光线晦暗,他衣料上极淡的、清冽的梅花熏香,丝丝缕缕萦绕在鼻端。夏泉睡颜平静,眉宇间惯有的锋利倔强被疲倦柔化。他低头看了她片刻,目光深晦难明,最终也只是一动不动地坐着,任由时间在这冰冷石室里无声流淌。

李曳的探望成了牢狱死寂中唯一规律的扰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漾开的涟漪终会平息,却也在不知不觉间改变了潭水的温度。夏泉无从得知外间具体的运作,只隐约感到某种紧绷的弦在缓慢松弛。最后一次,李曳没有带食盒,只隔着栅栏静静站了片刻。

她靠着冰冷的石壁,鼻尖仿佛还残留着他衣上那极淡的、清冽的梅花冷香。这气息与牢狱终年不散的霉腐味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带来一丝虚幻的安宁。

一日清晨,牢门被哐当打开的声音格外刺耳。不是送饭的时辰,来的狱卒也比平日多了一两个,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算不上粗暴。

“出来。”为首的狱卒声音平板。

没有解释,没有文书宣读。夏泉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镣铐已被除去,四肢久未承重,有些虚浮。她依言走出牢房,踏入甬道。身后铁栅重新合拢的声响沉闷而确定。狱卒没有押送,只是跟在她身后几步远,像在驱赶一件不再重要的物品。

甬道尽头是久违的天光,从厚重的狱门缝隙里汹涌而入,白得刺眼。夏泉眯起眼,被身后的狱卒不甚耐烦地轻轻推了一把,踉跄着迈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

外面是空旷的狱前场地,石板路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烫。热浪与明亮的光线劈头盖脸砸来,瞬间夺走了她适应了长久晦暗的视觉和呼吸。自由来得如此突然而毫无实感,脚下虚软,仿佛踩在棉絮上。她只来得及向前蹒跚了几步,试图远离身后那象征着禁锢的建筑阴影,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脱力便猛然攫住了她。眼前的光明碎裂成万千金星,随即迅速被黑暗吞没。她甚至没感觉到倒地时的撞击,意识便已沉入一片无边的虚无。

意识回归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光,而是一种包裹全身的、迟钝的柔软与温暖。然后是嗅觉——干净的、带着阳光气息的布料味道,混合着淡淡草药清香,取代了记忆深处顽固的阴冷与霉味。

她缓缓睁开眼。天光大好,从敞开的窗棂洒入,在室内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微的尘埃。

视野渐渐清晰。第一眼看见的,是木蝉子近在咫尺的侧脸。他正捏着药勺,小心翼翼地往她手臂上抹。她躺在一张铺着软垫的躺椅里,身上盖着薄毯。身体很沉,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动一动手指都觉得费劲,只有一种松弛后的、泛着酸软的疲惫。

药力似乎不只是作用于伤口,更沿着血脉静静流淌,抚平了神经末梢长久紧绷的颤栗,带来一种久违的、近乎奢侈的平静。心,也跟着身体一起沉静下来,安定得如同风暴过后疲惫的海面。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过这样的安心了。没有提防,没有算计,没有下一秒就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只有静谧的阳光,轻柔的风,和友人近在咫尺的、专注的照料。倦意如同温暖的潮水,再次温柔地漫上来,将她包裹。她几乎想立刻闭上眼睛,沉入这来之不易的、安全的睡眠中去。

“我这手脚还能提刀杀人吗?”

寒髓钉被拔掉后,手脚便没了力道。李曳来上的药只有止血的作用。

“提刀够呛,提筷子肯定行。”木蝉子抬眼看夏泉略怕意,补充道:“能。这是特地配的药膏,放心好了,小伤。”

“那就好。”阳光挥洒在窗台上,夏泉不由感叹:“天气真好,满域难得有明媚的阳光。”

木蝉子转到她腿边,瞅见脚踝上那个深坑,眉头拧了一下,“可不是么,你再不出来,我都要成专业的狱卒了,狱卒可和烦人没什么区别,犯人就蹲几年,狱卒一辈子活受罪。”

“得了吧你。”夏泉想踢他一下,没踢动,只好撇撇嘴,“少来这套。哎,轻点轻点,你这手是抹药还是捣臼呢?”

“嫌重?嫌重自己来。”木蝉子作势要把药勺塞她手里,看她那软绵绵的爪子,又收了回去,嗤笑一声,“德行。”

他仔细地把药膏填进伤口,动作到底还是放轻了些。“那谁,卞容屿,”他状似随意地提起,“跟我保证你会没事。回头我得找他算帐,这担保打得水分也太大了。”

夏泉看他眼眶有点红,故意带了点调侃:“去,当然要去。替我也多骂两句。我可受了很多罪。”

夏泉环顾四周:“这哪儿,你的老巢?”

木蝉子涂完药膏,收拾着瓶瓶罐罐,“是,老实待着,没好利索别想跑。”

他递过来一面小铜镜,夏泉瞅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挑眉:“这手艺······凑合吧。”

“要求还挺高。”木蝉子在她旁边坐下,“曲黯良她们都挺好,就等你了。”

夏泉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微尘,开口:“水之毒是谁提出来的,谁的决定?”

“不清楚,反正是四部总使共同签发的命令。”

木蝉子知道她会疑惑,接着说道:“夏野将军有一道未执行的命令,让山雨的首座何堪作本部总使,重新建立本部。”

城西慈云寺。残破寺庙里,经幡悬垂,无风自动。蒋听别大步踏入,靴底碾过积尘,在吹纸和尚面前站定。

“和尚?”他开口,语气带着审视,“你当真和尚?以前也是?”

吹纸盘坐在旧蒲团上,“信仰从未改换,亦无法隐藏。”

蒋听别忍不住讥笑,手按在腰间佩剑上,“出家人,慈悲为怀,不杀生。可你吹纸在禹部也是号人物,你崇尚佛法,谁信啊?”

“信或不信,与贫僧是或不是,并无干系。今日请将军来,是为解你心中郁结。”

蒋听别挑眉,“我与你有何可说?谁不知你与卞清河大人素来不睦。”

“是不睦。”吹纸坦然承认,“故而,才看得清。你所求,无非两样。美人真心与不世功业。如今却困于北方阴沟暗渠,隐姓埋名,做些上不得台面的勾当。南方战场金戈铁马,方是男儿立身扬名处,可惜······”

“可惜什么?”蒋听别眼神冷了下来,“少在这故弄玄虚,我听不懂你的胡言乱语。”

“一定要贫僧点破么?平绘公主与你之事,并非秘密。当年南宫栗殿下遇险,是谁舍命相救,搏得公主青眼?”

蒋听别下颌绷紧,没有回答。

“公主乃南嘉正统血脉,金枝玉叶。得她倾心,伴其左右,是何等地位权势?”吹纸声音低沉,带着蛊惑,“可惜,卞容屿将军他们不允。他们连你与公主的骨肉都容不下”

“住口!”蒋听别低喝,手背上青筋隐现,“将军解释过!大局未定,危机四伏,岂是儿女情长之时!我与公主之事,轮不到你一个外人置喙!”

“是吗?”吹纸不为所动,“战士的荣耀只在疆场血火之中。可如今你在做什么?潜伏,刺探,隐忍······公主眼中看到的,是昔日救她于危难的英雄,还是如今蛰伏暗处、连自己血脉都护不住的无名之辈?”

他停顿,观察着蒋听别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道:“她当真心甘情愿饮下那碗药?当真心无怨怼?公主殿下,本该在南方的宫殿里,受臣民爱戴,而非在此被卞清河一行人保护着,实则与囚禁何异?她需要有人助她脱困,重返故土。而那个人若能在万军之中,为她夺回荣光与自由,或许,公主殿下才会真正看见,是谁值得她托付所有。看见一个能匹配得上她尊贵身份的,英雄。”

蒋听别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寺庙外光影移动,将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他盯着吹纸,目光剧烈闪烁,愤怒、不甘、压抑已久的野心,还有对公主那份复杂难言的情愫,都在那双眼里翻滚。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冰冷而危险:“你究竟想说什么?”

吹纸缓缓露出一个极淡的、意味深长的笑容,“贫僧只是觉得,纸鸢缠缚于梁,终是色相囚笼。若欲助其得大自在,放鸢人需先破我执之风雷,敢断无明之系线。此间因果,不在梁椽,而在执线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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