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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五章 洞彻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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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泉没有客气,坐下后直视着他:“我想知道夏野与山雨的一切,你们与山雨的一切。”

“你心中应已有所推测。”卞容屿也在对面坐下,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我要知道真实的全部,每一个细节。”

卞容屿点了点头:“好。”他斟酌了一下语句,缓缓开口,“我先与你说说吴神一的故事。这涉及秦绪连,我想你会在意。秦绪连重伤不治,已不在人世。吴神一亲手安葬了她。”

夏泉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紧。当日秦绪连倒下的身影,她亲眼目睹。那位看似冷淡、实则对吴神一用情至深的师姑,终究没能逃过命运的刀锋。她垂下眼睫,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痛色。

“吴神一的父亲,是前兵部尚书吴鑫。他还有一位妹妹,名叫吴皑一,早已亡故。”卞容屿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生熙十五年,吴皑一被贼人劫持,对方要挟吴鑫,十日后于刑场以命换命。彼时吴鑫正参与对和域的关键战役,朝廷便派了泓山暗卫追查。”

“暗卫很快找到了线索。劫持者是和域人。吴鑫深谙沿海作战,是战事的关键。第二日,贼人传来新消息。吴皑一已身中剧毒,此毒十日为期,届时便是死期,且每过一日,毒性对身体的损害便加深一分,不可逆转。他们要吴鑫自己选择赴死的日期,这是一场残酷的心理博弈。”

“经过细密搜查,我们抓捕了半数贼人,但他们被捕即刻自尽,吴皑一依旧下落不明。第三日清晨,剩余贼人也被找到,却已全部身亡,线索似乎断了。正午时分,一个疯癫老头举着一张污迹斑斑的宣纸出现在刑场入口,纸上只有四字,约定继续。傍晚,假吴鑫出现在了刑场。同时,我们终于找到了被控制的吴皑一。”

卞容屿的声音很平,但夏泉能听出其中压抑的沉重:“为了换取解药,假吴鑫当场自尽。可惜,那是个替身。贼人识破了。真正的吴尚书最终还是站了出来,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戕于刑场。吴皑一被救回,但亲眼目睹父亲为她而死,接回家中不久,便郁郁而终。”

“很悲惨。”夏泉低声评价,杯中茶水已凉。

“是。”卞容屿颔首,“而当时在外执行任务的吴神一,归来时面对的,是父亲与妹妹两座新坟。若真是和域的阴谋,或许仇恨尚有明确的指向。但事实是,”他看向夏泉,目光锐利,“那群和域贼人,实则是孟言微的手下。他们盗用和域名号,杀死兵部尚书,意在让我方在对和域的战役中陷入混乱,最终导致战事失利。吴神一与夏野将军后来查到了几处关键破绽,上报君上,却皆不了了之。不久后,你们师傅便陷入叛国丑闻,泓山动荡,孟言微趁势欲夺权。夏野那时刚刚承袭将军之位,根基未稳,无力抗衡。”

他顿了顿,继续道:“此时,何堪向夏野抛出了橄榄枝。条件是,让泓山与山雨融为一体。何堪承诺会助他坐稳将军之位。具体何堪是如何做到的,我亦不完全清楚,但在当时看来,这确实暂时稳住了局面,保住了泓山。”

夏泉静静地听着,将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我知道了。”她放下杯子,“那么,你们是何时彻底知晓山雨底细的?现在,又在做何筹谋?”

卞容屿道:“夏野将军视泓山为生命,早已为可能的败局布置后手。他将部分核心秘密提前告知了我父亲。国破后,父亲接手了他的计划,并与何堪建立了联系。”

“所以,泓山的三位总使,后来对山雨的存在和计划都是知情的。”

“是的。”

夏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她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欢愉,只有冰冷的自嘲和彻悟的苍凉。

“我终于明白了师兄非要我活下来的理由。”她抬起头,眼中似有碎裂的冰晶,锋利刺人,“他背弃我们之间的承诺,在最后关头将我推进密道,根本不是为了让我逃生,而是为了让我成为一枚活生生的路标,引导满域的人,沿着我的轨迹,掉进他一早就打造好的陷阱。”

她语速加快,带着压抑的颤音:“李曳只当山雨是师兄引入军中的祸患,是师兄手段阴损的证明,所以他认定山雨的存在是泓山绝不能为人知的污点。他一路观察我,我对山雨之事茫然无知,再加上吴神一与秦绪连的生死之战,种种迹象都完美印证了他的猜想。他深信,现在的泓山对山雨毫不知情!于是,我们成功地将满域的目光和力量,牢牢吸引、牵制在了山雨这个幌子上。而真正的计划,得以在阴影中从容推进。”

她逼视着卞容屿,目光如炬:“我说的,对吗?”

卞容屿迎着她的视线,缓缓点头,眼中亦有复杂的钦佩:“夏野将军的谋算深远如海。我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将这一切串联起来。”

“可是作为他的师妹,”夏泉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又被更深的寒意覆盖,“我非常、非常生气。”

心脏传来一阵抽搐般的锐痛。她最信任的师兄,将她利用得如此彻底。他知晓她家族的过往,清楚她内心深处对父亲、对孟言微的复杂恨意与疏离,知道她是将敌人视线引向山雨这一内部污点最合适、最不会引起怀疑的人选······于是,他精心设计了一切,将她推入既定的轨道。

我将全部真心与信任毫无保留地献给你,从未奢求同等回报,只念着同门之谊,手足之情。可你回赠我的,却是彻头彻尾的算计与利用。师兄,你如此待我,与我那最厌恶的、将子女视为棋子的父亲孟言微,又有何分别!

卞容屿理解她眼中翻涌的愤怒与悲凉。被至亲之人以“为你好”、“为大义”之名蒙在鼓里,成为棋盘上一颗至关重要的棋子,这种滋味绝非好受。

她平复了一下呼吸,问出最关键的问题:“那么,潜藏在地底深处,真正的计划,究竟是什么?”

“月勾教。”

夏泉瞳孔微缩:“月勾教?”

“是。从最恶处寻得一线生机。我们要的,是教权凌驾于王权之上的神权。”卞容屿的声音沉稳而坚定,“至于现在正在执行的部分,我有些犹豫,是否该告诉你。”

“为何?”

“因为,你不一定会接受。”

“我已经蒙受此计划的恩惠,得以脱身。所以,告诉我。”

卞容屿注视她片刻,点了点头:“其实很简单,万俟巽肯定问过你,那便是如今蔓延满域、哀鸿遍野的水之毒。”

卞容屿继续道:“归谷中毒药的威力,你已亲身体验过。除了归谷之外,还有另一把淬满毒药的匕首,名唤将离。现在,将离之毒大规模投入水源。借月勾神罚之说,声讨万俟王室暴政无道,天降灾殃,彻底点燃满域百姓对朝廷的积怨与怒火。我们的人,已分批潜入各地月勾教中,不少地方主事已被控制或替换。此刻,在无数信徒眼中,我们便是神的代表。而他们,只是人。”

“你会同意这样丧心病狂的毒计吗?”夏泉觉得不可思议,她盯着卞容屿,“你并未在萦部长大,未受过青谷加训那种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训练。你怎么能接受?”

卞容屿脸上掠过疲惫与无奈:“当你身处无边黑暗,看不到一丝光亮时,所能做的,或许就只剩下竭尽全力,让这黑暗的计划看起来天衣无缝,减少它可能造成的、超出控制的破绽。”

他伸出手,“现在,该把归谷给我了。”

夏泉没有动。

“这是三部总指挥使共同的决定。”卞容屿补充道,手依然伸着。

“月勾计划,风险太大。只要有一人暴露,在满域腹地,便是瓮中之鳖,逃无可逃。”

“潜入月勾的,皆是精选的核心,意志最为坚定之人。”

夏泉闭了闭眼,终于从怀中取出归谷。卞容屿接过,小心地拔出匕首,仔细验看。冰冷的刃身上,那特殊的暗纹确认无疑。

“萧会和我说过,此毒无解,是真的吗?”

卞容屿验看完毕,将归谷收好。他没有回答夏泉的问题,只是叮嘱道:“接下来一段时间,不要外出,安心静养,等待下一步指令。”

说罢,他便转身离开了书房。

他刚走,侧室的帘子便被掀开,曲黯良快步走了出来。她脸上交织着焦灼、不安和深深的内疚。夏野所做的一切,必定让夏泉心碎。她原本打定主意,要将自己曾是山雨的秘密永远埋藏。反正现在完全融合,那自己瞒着她一辈子,或许也是可以的吧?就让她以为,自己始终只是她在萦部结识的、可以托付后背的好友。

可当真的看到夏泉脸上那难以掩饰的疲惫、苍白,以及眼底深处那一抹被至亲算计后的空洞与荒凉时,曲黯良所有的心理建设瞬间崩塌。愧疚像潮水般淹没了她。

“阿粱。”她唤道,声音微微发颤。这是夏泉的本名,除了她早已故去的母亲,只有最亲密的曲黯良会这样叫她。

夏泉停下脚步,看向她。重逢的喜悦并未出现在她眼中,只有一片深沉的倦意。她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笑:“好久不见。”

曲黯良看着她强撑的笑容,心像是被狠狠攥住。她避开夏泉的目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是山雨。”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就后悔了。这绝不是坦白的合适时机。可她更害怕,错过了此刻,自己将永远失去说出口的勇气。

她只想在好友面前,做回真实的自己。用真正的身份,去面对接下来或许更加残酷的人生。

她不敢看夏泉的眼睛,死死低着头,等待着审判,全身的感官都紧绷到了极点,连脚趾都因紧张而蜷缩着。

寂静在空气中蔓延,每一秒都无比漫长。

终于,她听到夏泉的声音响起,很轻,很平静,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又像是已经耗尽了所有情绪:

“那又如何?”

曲黯良愕然抬头。

夏泉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飘来,轻如风中即将碎裂的薄纸:“我们难道不是一体么?”

说完,她不再停留,径直向外走去。

曲黯良僵在原地,不敢跟上,心口揪痛得难以呼吸。那句话里没有责怪,没有愤怒,可这接纳,却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她感到无地自容的疼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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