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洞彻真相
杨可幻的归来,给焦头烂额的万俟巽注入了一剂强心针。御书房内连日密议,最终,君王御笔硃批,采纳了李曳再次递上来的那份以战止乱、堪称酷烈的方略。针对泓山的清剿行动,以远超以往的规模与决绝之势,再次铺开。
与此同时,另一场关乎人心的战役,在神殿之前悄然打响。
是月勾教新任主教襄梦主持的、面向全体惶恐子民的神祈大会。
襄梦没有身着繁复的冠冕祭服,仅是一袭素净无瑕的白袍,墨发以最简单的玉环束起,手中捧着的不是权杖,而是月勾教古老的祈愿经卷。天光自穹顶落下,将他周身笼罩在一层肃穆而柔和的光晕里。
襄梦展开经卷,清澈而平稳的诵祷声,透过精心布置的传音装置,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角落。他祈求月神驱散蔓延的毒瘴,祈求勾神抚慰受难的灵魂,祈求神明垂怜这片土地,赐下生机与洁净之水。他的声音并不激昂,却有一种奇异的、抚平燥郁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襄梦以主教之尊,亲口将这场蔓延的灾难,与“背神弃义、戕害生灵”的泓山、山雨叛军紧密联系在一起。他将卞容屿那封威胁信的内容,转化为神学意义上的控诉。叛军不仅背叛君王,更亵渎神明,其恶行已触怒上天,故降下灾殃考验子民。而忠诚的信仰与君王的领导,是渡过劫难、重获神眷的唯一依凭。
高台上的诵祷,与广场上渐渐汇聚的、带着哭腔的附和祈祷声交织在一起。一种新的集体情绪,在恐惧的灰烬中逐渐滋生、蔓延。那是对“泓山叛军”愈发明晰且强烈的仇恨,是对神殿与君王重新燃起的、混杂着依赖的期望。个人的悲苦被纳入了宏大的正邪对立叙事,无处安放的怨怼找到了明确的倾泻对象。
当神祈大会结束,人群缓缓散去时,许多人的脸上虽然仍有悲戚,但那种漫无目的的绝望似乎淡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同仇敌忾的紧绷,以及望向神殿方向时,重新浮现的希冀。
万俟巽站在远离广场的宫阙高台上,遥望着那片渐渐平息的人海。杨可幻侍立在一旁。
君王道:“人心稍定,刀兵方可锋锐。”
杨可幻微微颔首。一场以神明之名的抚慰与导向,已然拉开帷幕。
···
在木蝉子寸步不离的照料下,夏泉终于能自己站稳、行走。这天清晨,她带着木蝉子穿过尚显冷清的街巷,来到了栓婶那间熟悉的小屋外。
手指精准地按上围墙第二排第七块砖,轻轻一推砖块松动,露出后面狭窄的阴影。她的佩刀归谷安静地躺在那里,刀鞘冰凉,入手沉甸甸的。她握住刀柄,镶嵌其上的宝石在晨光中骤然一闪,光芒锐利,刺得她微微眯眼。她没有迟疑,迅速将归谷贴身收好,冰凉的刀鞘隔着衣料传来存在感,让她有些不适,却也莫名安心。
和第一次来时一样,夏泉径直推开了虚掩的屋门。木蝉子无声地退到门外阴影里,抱臂倚墙。
屋内光线昏暗,栓婶一身素黑,正跪在厅堂供奉的月神与勾神木像前,双掌合十,声音带着压抑的悲愤:“······太阴损了!折寿啊!想出这等法子的人,要下地狱啊!”
“如你所说,”夏泉的声音突兀地响起,“那月神与勾神,也该一同入地狱了。”
栓婶浑身一颤,慌忙转向木像,连连叩首,口中急急请罪:“尊神恕罪,信女失言,信女失言······”
她惶然回过头,看到站在门口的夏泉,脸上瞬间交织起惊喜与惊恐:“大······大小姐?你······你怎么······”
“别慌,”夏泉走进屋内,目光扫过简单熟悉的陈设,“是你的君上,放我出来的。”
夏泉披着一件厚重的黑色斗篷,毛茸茸的领子衬得她脸颊越发瘦削苍白。她静静站在门边,身子微微斜着,不与堂上两座木像站在同一条直线上,仿佛一种无声的疏离。
栓婶下意识想上前握住夏泉的手,伸到一半,却又触电般缩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不再是峡宁那个需要她照料饮食起居的大小姐了。
那退缩的小动作,夏泉尽收眼底。“我们阵营不同,此地我不会再来。帮我转告小梧,好好活着,别蹉跎人生。我和她的人生轨迹,最好从此别再相交。”
“不能这样!”栓婶急步上前,张开手臂拦住门口,眼中尽是哀求。
书房的门开了,楚源快步走出,见到夏泉,先是一惊,随即镇定下来。
“你居然还敢回来。”
“来道个别,仅此而已。”夏泉甚至向前一步,伸出双手,手腕上寒髓钉留下的狰狞疤痕在昏暗光线下隐约可见,“要抓我走么?”
楚源:“你明知道我不会。若不是怕阿梧日后怪我,我定会绑你回去。”
栓婶趁机拉住夏泉的袖口,力道不大,却带着孤注一掷的恳切:“大小姐,你看在我曾在峡宁照顾过你的份上,告诉我,那水毒你真的没有解救的法子吗?”
“宫廷里的人,问过我千百遍了。很抱歉,我确实不知。”
栓婶眼中最后一点希冀的光熄灭了。她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跌坐在地,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发抖。楚源急忙蹲下,搂住母亲单薄的肩膀,轻拍她的背,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悲凉:“祖父一家,遭水毒侵袭,如今只剩两人,也已是弥留之际。还有那么多亲朋故旧音讯全无。权贵之家尚能求医问药,勉强拖延,寻常百姓呢?只能苦熬着等死。”
夏泉的视线从他们身上移开,落在墙角蒙尘的旧物上,她低声道:“战争之下,无人能真正置身事外。”
楚源扶着母亲慢慢站起,再看向夏泉时,目光已是一片清明决绝:“下次若在别处再见,我会视你为敌。即便阿梧在场,我亦不会手软。”
栓婶倚着儿子,泪眼朦胧。她心里早已将孟梧视若己出,此刻见这对血脉相连的姐妹形同陌路,只觉满心凄楚。眼看夏泉转身欲走,她不知哪来的力气,再次扑前,一把抓住夏泉的手腕,眼中是近乎绝望的恳求:“大小姐,我感觉得到,你心里还是关心二小姐的!你们能不能见一面,亲自说清楚?我粗俗鄙陋,怕传不清话,误了你们的心思啊!”
夏泉????痛,低头看了看那双紧抓着自己的、因常年劳作而粗糙的手,又抬眼看向栓婶泪光闪烁的眼。
她拂开栓婶的手,“你又怎会是那样的人。”
言毕,她不再停留,转身推门而出,身影迅捷地没入门外晨光与阴影交织的巷弄,如同来时一样突兀。木蝉子无声地跟上。
屋内,栓婶徒然伸手向前,却只摸到一片虚空。她颓然放下手,抹去模糊视线的泪水,眼前只剩下空荡的房门,和堂上两座沉默的木像。
“别难过。”
走出小巷一段距离后,木蝉子开口安慰。打破了两人间的沉寂。
夏泉脚步未停,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苍白平静:“难过什么?”
木蝉子想说,别为你父亲的死、为你与孟梧的割裂而难过。可话到嘴边,他看着夏泉毫无波澜的侧脸,又咽了回去。自她将指甲中的毒送入徐轸体内那一刻起,她似乎就将所有与家、与温情相关的记忆封存了起来,整个人像一柄入鞘的刀,只剩下冰冷的理性。
但木蝉子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却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破了那层看似坚固的冰壳。被封存的记忆并非消失,此刻如同被戳破的气泡,无数碎片尖锐地迸发出来。
峡宁老宅的阳光,母亲模糊的笑容,父亲严厉却偶尔温和的注视,还有孟梧幼时跟在她身后软糯的呼唤······这些碎片裹挟着迟来的、尖锐的情感,狠狠砸进她的心脏,闷痛骤然炸开。
她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股突如其来的酸涩死死压了回去。
“我不难过。”她重复道,声音比刚才更冷硬了几分。
木蝉子识趣地换了个话题:“你用的什么毒?连万俟巽举全国之力也束手无策。”
“夏野留给我的。”
“没误伤自己吧?”
木蝉子知道那种能藏在指甲里的毒,操作稍有不慎,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
木蝉子心中那点不安和好奇还是冒了头。他加快几步,与她并肩,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
“喂,真不想问问这次行动的具体计划?接下来我们去哪儿,干什么?”
“不想。”夏泉回答得干脆利落,甚至加快了脚步,将他甩在身后半个身位。
“好吧。”木蝉子耸耸肩,双手背到脑后,优哉游哉地跟着,“我说,你又不认路,走这么快是打算绕城三周吗?”
木蝉子带她见到的第一个人,是卞容屿。
会面地点是一处隐蔽的民居书房。卞容屿正站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幅刚展开不久的画卷,对着光线仔细查看。画是赵士衍的《此心安处是吾乡》,但显然经历了一番颠沛,纸张微黄,边角处颜色因风吹日晒已有剥落。他看得专注,眉心微蹙,小心翼翼地将画卷重新卷起,放入一个特制的狭长木匣中。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夏泉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卞容屿闻声抬头,见到她,眼中并无太多惊讶,只是将木匣放妥,拍了拍手上沾染的细微尘灰。
“你来了。”他语气平和,仿佛他们昨日才在涵城的画院里品评过同一幅画。
“坐。”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顺手从温着的壶中倒出一杯热茶,推到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