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可笑的话,“强迫我、禁锢我,也配叫英雄?”
蒋听别的声音提高了,“你不能忘本!你的血脉,你的仪态,你的一切·····都是最后的火种!栗儿,你看看我,”他忽然蹲下身,仰视着她,眼里有种骇人的炽热,“我出身低微,以前连宫墙的影子都摸不着。可现在,我有了你。只要我们到了南边,只要我们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同!我们会正大光明地站在一起,让所有人都看见,南嘉没有亡!它在我蒋听别手里,在你南宫栗的血脉里,续上了!”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已经看到了那虚幻的景象:“到时候,谁还敢瞧不起我?谁还敢说我只是个攀附的卒子?我会是你的驸马,是复国的功臣!我们会名正言顺,堂堂正正!”
蒋听别的眼神骤然暗沉。他上前一把攫住她的手腕,团扇掉落在织金地毯上。他俯身强吻下去,气息灼热而混乱。南宫栗挣扎了一下,随即放弃,身体僵直地任由他索取。
他感到她的冰冷,却将这视为默许,手臂一用力将她打横抱起,走向内室的床榻。
“我们没了一个孩子,没关系。”他将她放在锦被间,手指摩挲着她的脸颊,夹杂着温柔与偏执,“到了南方,我们想生几个就生几个,再没有人能阻拦。”
“我不会生的。你知道的。那碗堕胎药,亦是我亲自向卞容屿讨的。”她直直看进他眼底,“我说过那么多遍,你为何总不肯听?我不爱你,不喜欢你,我恨你!”
“恨”字出口的瞬间,蒋听别捂住了她的嘴。他看着南宫栗冰冷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期待的崇拜、感恩,甚至没有恨,只有一片死寂的漠然。这漠然比恨更刺痛他,因为它意味着,他所有炽热的幻想,在她那里,连被憎恶的资格都没有。
他的掌心滚烫,带着细微的颤抖。他俯身贴近她耳畔,“公主,别说了。你是公主,这是你的责任,是你的命!”
他扯过一段柔软的绸带,缚住她纤细的手腕。衣衫窸窣褪落,烛火在纱帐外摇曳,将交叠的人影投在墙上,扭曲、晃动,如同陷在泥沼里的困兽。
南宫栗的目光跌落在地的那把团扇上。浓烈的色彩在昏暗中渐渐黯淡。
蒋听别离开后,室内的暖昧与压迫如黏腻的汗,仍附着在每一寸空气里。南宫栗缓缓坐起,手腕上留下一圈刺目的红痕。她赤足走下床,踩过冰凉的地砖,俯身拾起那把跌落在地的团扇。
鸟羽叠着繁花,金线勾边,在窗外透入的、渐渐清冷的天光里,闪着一种近乎嘲讽的奢华光泽。她看了很久,指尖抚过那些凹凸的绣纹。然后,双手攥紧扇骨两端,指节绷得发白,用尽全身力气。
“刺啦——”
裂帛般的声音尖锐地划破寂静。锦绣撕裂,扇骨被折断,锋利的断面刺破她的掌心,渗出血珠。破碎的扇面颓然垂落,像一只被骤然掐断了喉管的艳丽鸟儿。
她低下头,审视着自己。衣衫凌乱,露出的肌肤上是他留下的印记,青紫斑驳。一种翻江倒海的厌弃感从胃里涌上来,比恨意更尖锐,更贴近骨髓。她厌弃这具无法彻底反抗的身体,厌弃任人摆布,厌弃心底深处,某个连自己都不愿触碰的角落里,或许曾因那一点点虚妄的庇护而生出的、软弱的动摇。
她扯开身上残破的衣裳,柔软的布料在手中变得可憎。她踉跄着走到房梁下,奋力将撕裂的布料抛上去,挽成环。丝绦垂下,轻轻晃动,邀请着,也嘲笑着。
她站上凳子,脖颈仰起,需要踢开脚下的依托,一切不堪、屈辱、无法摆脱的泥淖,就都能了结。
她望着那晃动的环,望了很久。寒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钻入,吹得她皮肤起栗,也吹得那布环微微旋转。最终,她还是颤抖着从凳子上下来。双脚重新踏实地板,比站在高处时,更感到虚浮。
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床沿。被撕碎的团扇残骸散落身侧,掌心的血凝结成暗红色。他抬起手,看着那伤口,忽然缓慢地用指甲抠了进去。新鲜的疼痛炸开,尖锐而清晰,让她混沌的头脑获得了清明。
从柜底取出一件南嘉的旧衣,领口兰草已淡。她将衣铺平,提笔。
笔尖落下,从奉崆的火光写起。蒋听别带血的手将她拽上马背,涵城小院的日与夜,每一次强加的“温存”,南下之议下的计算,堕胎药碗的苦味······字字如刻,工整而狠绝。墨迹吃进布料,洇染如泪,又被更多黑字覆盖。
素衣渐成玄衣。
待墨干透,她将衣裳沿字痕折成紧束一卷,走至床榻边。以折断的竹刺撬松地砖一角,尘土微扬。她把沉重过往放入黑暗深处,推回砖石,抹平痕迹。
···
何堪偶尔得闲时,思绪便会飘向曲黯良。他清楚她想要什么,解药、自由和不再受人钳制的人生。他理解她想要挣脱的渴望。
她身上的毒,是许多年前种下的。那时他还太年轻,父亲将一女孩带到他面前,说这是给他的死士,也是对他的考验。要让这死士既心甘情愿效命,又能被锤炼成最锋利的刀。他害怕,怕控制不了她,怕完不成父亲的期许。最终,他选择了当时认知里最牢固的方式,那便是把她的命紧紧攥在自己手里。一剂来自归谷的毒,每月需服缓解之药,否则便是面容溃烂、穿肠蚀骨。
他并非没有给过她旁的。除了严苛到近乎残忍的训练,他也教她识字、辨毒、识人心。有几次任务出了致命纰漏,她命悬一线,消息传回时,他正在部署另一桩更要紧的事。手下都以为他会放弃这枚棋子,他却撂下一切,亲自带人赶去。救是救回来了,但代价不小,还折了两个好手。回来后,他狠狠责罚了她一顿。不是气她失手,是恼她不够强,强到能自己活着回来。
解药其实早就备好,静静地躺在他贴身锦囊的暗格里,可他却始终无法坦然递出。除了那套“控制需彻底”的说辞,心底还有一个更隐秘、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理由。他害怕一旦松开那根线,这只他亲手磨砺出的、美丽又危险的鸢,就会立刻头也不回地飞走,消失在他再也看不见的天际。他习惯了她的存在,习惯了她的依赖,甚至习惯了每月给她解药时,那短暂的交接。这扭曲的羁绊,早已深植。
“首座,您叫我。”
曲黯良轻叩门栓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
何堪收敛了面上的温煦,恢复了一贯严肃,“没有山雨了。以后,叫我大人。”
“是。” 曲黯良垂首应道。她心中掠过一丝猜测。莫非是要回应上次她鼓起勇气提及身份时的对话?微弱的期待刚冒头,她便对上了他的眼睛。还是那双深不见底、辨不出喜怒的眸子,冷静,淡漠,像结冰的深潭。方才那点遐想瞬间被冻熄,是她想多了。
“最近过得如何?” 他问,语气听不出关切,更像例行查问。
“隐藏在月勾教中,一切如常。” 她答得简短。
“夏泉可知你曾是我的人?”
“我告诉她了。”
果然。何堪并不意外,以她的性子和对夏泉的看重,坦白是迟早的事。
“不怕因此决裂?”
“我总不能瞒她一辈子。”
曲黯良苦笑,何堪的问题总是这样,精准地戳向她最不安的地方。
何堪忽然有些语塞。指尖无意识地碰触到锦囊里那个冰凉的小瓷瓶。要不就现在给她?这个念头再次闪过。但他随即想到,下月便是她的生辰。倘若在那时,将这份她梦寐以求的自由作为礼物,她会更开怀吧。这个设想让他递出解药的手又收了回来。
他转而问道:“还有事?”
曲黯良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大人,您知道陆若元使现在何处吗?自抵达归城,我便与她断了联系。”
陆若的事牵连甚广,绝不能泄露。何堪面上不显,只略显慵懒地以手撑额,慢声道:“她另有任务,在别处。”
“她安全吗?”
“很关心她。”
“是。毕竟是我的直属上官,对我有教导之情。按理,我该辅助她行动,可她却突然将我调离,此后音讯全无。各地联络点也未见踪迹。上次任务那般凶险,我担心她是否······”
“够了。” 何堪打断她有些急促的倾吐,心中没来由地掠过烦躁,“我对你的元使大人并无兴趣。既然她不带你,” 他语气转冷,带着惯常的、不容置疑的决断,“你便调来本部,在我身边做事。既可助我一臂之力,也能与你那好友夏泉朝夕相处。”
又是这样。毫无商量余地的通知,或者说,命令。在他身边,时刻感受到的只有无形的威压与谨慎。
“不愿意?” 何堪察觉了她的沉默,声音微沉。
曲黯良深吸一口气。自由尚未到手,她仍需忍耐。
“属下不敢。只是我想若能先联系上陆若元使,当面拜别,再正式向本部提交申请,或许更为妥当。恳请大人允准。”
“你究竟是顾念旧情难舍,还是想借此拖延?”
曲黯良心头一凛,立刻屈膝跪下:“属下绝无此意!只是近日心绪纷乱,恳请大人宽限些许时日。” 她低着头,不敢看他。
何堪看着她跪下的身影,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顿住。她垂着眼,并未看见他那一瞬间几乎要扶她起来的手势。从小,为了树立威严,也为了让她在残酷的环境中活下去、变强大,他确实施加过许多惩罚。有些是做给旁人看的,有些是他真的动了怒。可这一次,他明明只是寻常一问,她竟怕到如此地步么?
失落与懊恼划过心头,他放缓了语气,罕有地解释道:“如今山雨已与泓山融为一体,你我皆在明处。待你来到本部,我不会如从前那般严苛待你。”
“谢大人。” 曲黯良依旧低着头。
“出去吧。” 何堪移开目光,不再看她。
曲黯良退出房间后,并未直接回去,而是在廊下徘徊。她想找夏泉打听卞容屿的去向,可自从坦白身份后,愧疚与不安让她不知该如何面对夏泉。她在走廊上来回踱步,额角竟沁出了细汗。
夏泉在屋内早已注意到她焦灼的身影,终是推门而出,主动走向她。曲黯良看见夏泉,下意识想转身避开。
“黯良,停下。” 夏泉的声音平静却清晰。
曲黯良不安地停住脚步,手指蜷缩着。
夏泉走到她面前,看着她低垂的眉眼,“我说过,我不怪你。以前如何,以后便如何。在我心里,你就是曲黯良,与山雨或泓山的前缀无关。天地星河亘古不变,你我的情谊也应如是。别因此与我生分了,好吗?”
曲黯良抬起头,眼中已迅速蓄起一层水光,她用力眨了眨眼,哽咽道:“我记住了,阿粱。”
夏泉用袖子轻轻擦了擦她的眼角:“什么事让你这样为难?”
“陆若失踪了。我想找卞容屿大人问问,可不知他在何处。”
夏泉回忆了一下:“我偶然听他提过一句,陆若似乎去执行一项机密任务了,归期未定,但应当无恙。他还让我不必担忧。”
“真的吗?” 曲黯良抓住夏泉的衣袖,眼中忧虑未散。她相信夏泉不会骗她,可心头那份莫名的不安,却依旧沉甸甸地悬着,无法落地。
“好了。”夏泉拍了拍曲黯良的手背,“陪我去见见吴神一。他捎了信,说有话同我讲,我不想独自去。”
她们比约定时辰早了近半个时辰。然而抵达那片僻静的山坡时,吴神一已然在了。
他惯常一身墨黑,腰间空荡的一截袖管,被山风拂动时摇曳晃动。那是他为大局亲手诛杀发妻秦绪连后,留下的印记。他席地坐在一座无字墓碑前,身边放着一壶酒,两只酒杯。每次来此都是这样,沉默地饮,一坐便是数个时辰。
夏泉走到碑前,跪下深深叩首。额角触在土地上,停留片刻。
“锁之,灭之,再怀念,不觉得讽刺么?。”
她直起身,目光斜斜掠过他空荡的袖管和冷硬的侧脸。
吴神一捏着酒杯,未语,只喉结滚动,咽下一口烈酒。
夏泉续道:“‘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看来当年写在婚书上的誓言,字字都是假的。”
“呵,”吴神一终于出声,带着浓重的酒意,眼神却锐利如未醉,“连那玩意儿你都找出来了。”望向无字碑的目光深不见底,“她发现得太早,坚持得太久,行动得太快。我们的计划容不下任何失控的变数。一切的一切,只是不合时宜。假如她能忍到现在该有多好。”
沉默了片刻,吴神一抬起那只完好的手,指了指墓碑,又环视了一下周围苍翠的松柏和远处隐约的院落轮廓,“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知道,她在这儿。往后你若得空,偶尔来看看她。她性子热闹,爱说话,有人来陪她说几句,大概会高兴点。”
他抿了抿唇,望向归城的方向,“没能把她送回故土,很是遗憾。这里还不错,旁边不远,有个戏班子。”
话音未落,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一阵风恰巧送来了锣鼓点与咿呀调嗓声。
“她爱唱戏,有戏乐为伴挺好。”
戏班排练的声音清晰了些,随风断续飘来几句高亢悲凉的唱词,是某出戏里的女将军在阵前咏叹。
“抛却了红妆换铁衣,哪顾得星月沉、鼓角急!纵说是巾帼身、肝胆沥,也难免春闺梦断,荒冢草萋······”
唱腔穿云裂帛,却又哀婉不屈,萦绕在暮色四合的坟茔上空。唱词声声入耳,敲在心上。
“你不想做点什么?”
“我能做什么?”
“刀剑都在手上,不打一架?杀了我,或许你能痛快些。”
“你死了,师姑也回不来。还白费卞容屿操心,再挑一个闻部总使。况且,最近的泓山,死的人还不多,还不够乱么?”
吴神一仰头,“够乱了!乱得恰到好处!”他抓起手边酒壶,不再用杯,对着壶嘴灌下,酒液溢出嘴角,沿下颌滚落,没入黑衣。
女将军的唱腔再次拔高,“······此身已许国,难再许卿······”
曲黯良在十步外等她。见夏泉独自走来,衣衫整洁,并无预想中的血迹或戾气,她略感意外,迎上前:“说了什么?”
夏泉停下脚步,耳畔还残留着戏韵。她望向天际最后一线将逝未逝的昏光,“黯良,我们会不会最后也会走散?这世道太险,一步踏错便是深渊。”
曲黯良默然片刻,幽幽道:“说到底,我们都渺小如尘,不过天地一粟。阿粱,我们只要抓住当下,尽力护住珍视的同伴,便算不负。其他的多想无益。”
她警醒夏泉:“你近日见多了生死离散,容易感伤。切记,心不能软。想想我们受过的训诫,肩上的任务。找回那个状态最佳的本部夏泉。”
夏泉转头看她:“你呢?是不是有什么秘密押在何堪那里了?”
曲黯良扭开脸:“谁同你这么说的?”
“卞容屿。他劝我去见新任本部总使时,提起了你。他用你来劝我。”
“我不想说。”
那是她心底一道独自溃烂的伤疤,只能于无人处默默舔舐,无法与人言,哪怕是最亲密的战友。
山风渐冷,“那你呢?为什么还不去见该见的人?”
“有些话,说出口的,和没说出口的,我们都心知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