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齐和他碰杯:“你能回来找她们,是个很勇敢的男人,你妻子也是个很勇敢的女人。”
“哐当。”
刘珉之迫不及待去找家人,离别时他想去看看马竭,在墓地前站了一会儿。
旁边已立了许多座新坟,一个半人高的小孩蹲在不远处抓蛐蛐,刘珉之走过去,摸摸他的脑袋,他蹭一下拍掉刘珉之的手,往远处去了。
“是小哑巴。”
是马竭的孩子,该是张婶带着的。
“他怎么在这?张婶呢?”
老齐一顿,转向另一座新碑。
一座崭新的墓,端端正正的,墓前立着一块简洁的石碑。
张齐氏之墓。
刘珉之重重叹了口气,在墓前拜了三拜。
日头已斜了。
刘珉之坐上颠簸的牛车,垫在手肘下的小提箱咯噔咯噔响。
“刘少爷,您再忍一忍,且着还有十来里地呢。”
刘珉之自嘲地咧咧嘴,“这年头,哪里还有什么少爷?”
“话不能这么说,”那汉子赶着牛车,晃晃悠悠道,“刘老爷子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善地主儿,外头皇帝老子再怎么变,咱也不能忘本。”
刘珉之笑了,和他攀谈起来。
这男人没什么心眼,家里几口人几只鸡,几岁娶的媳妇几点起的床都抖搂了干净。
到夜里头,刘珉之已对这人了如指掌,竟在牛车上昏沉沉地睡着了。
“少爷,少爷。”
刘珉之边捧着怀里的提箱,边打了个哈欠。
“到了。”
刘珉之清醒过来。
乡下的庄子建的不漂亮,但结实、耐用,石砖垒的踏踏实实,门板也厚实。
那守门的犹警惕地拦在他们跟前,旁边还有好几个汉子,是一块儿值夜班的。
那牛累了一天,哼哼唧唧叫了几声,汉子拍拍它的脑袋。
“老实点!”
汉子吓坏了,头发丝都不敢乱动。
一个小伙子打着灯笼先出来,后天是一个带瓜皮帽、花白辫子的老人。老人也才起床,里衣外头披着绸缎的大褂,在乡下很难忽视这通身的气派。
灯笼打近,忽的,他眼睛睁大:“二少爷!”
刘珉之喉头一哽:“钱管家,是我。”
守门的汉子们纷纷变了脸,好声好气领着牛和车夫下去喂饮休息,钱管家则亲自领着刘珉之进门。
钱管家絮絮叨叨问他怎么过来的,路上可好,刘珉之应了,忙问:“我娘呢?”
钱管家叹气,刘珉之心里一沉。
“病的很重。”
钱管家又道。
“好在你回来了,能赶上最后几天尽尽孝。”
他风尘仆仆,衣裳都没来得及换,蹑手蹑脚到母亲榻前瞧了一眼。
不敢点灯,什么也瞧不清,只透着月光看见枕上的头发又白又枯,不像享福的样子。
刘珉之心头空落落的,又小心翼翼出了厢房。
“本来老爷死后这一年,夫人就老的很快,又赶上这么个年景,”钱管家唉声叹气,“当初大少爷想送她走的当口,就已经扛不住了。”
刘珉之脚步沉重,又问了郎中怎么说,怎么用药。
“这些日子都是二奶奶在伺候,也是苦了她了,她也才歇下不久。”
乡下的庄子黑漆漆的,星子倒亮,庄子里几间房都住满了跟来避难的伙计,只有一个后院是留给女眷的。
一个圆矮的女人站在外头,鬼森森的,刘珉之心头一跳,又马上认出她来。
“……桂英。”
王桂英不说话,只死死盯着他。
“我……你还好吗?”
刘珉之手足无措。
钱管家抖抖罩着的大褂,道:“我去给二少爷收拾房间。”
王桂英终于说话了:“怎么收拾?哪还有房间?”
不知是不是夜太深,她的声音也阴凉的,有些陌生。
钱管家满不在乎道:“叫那些个伙计腾一间房出来,给二少爷对付一晚。”
“这么晚别折腾人家了,”王桂英依旧死死盯着他,“叫他去我那屋歇着吧。”
刘珉之放下手提箱。
女人有种很强大的能力,不论在什么地方,她们总能把住所收拾的干干净净,没有这种能力的男人将之归纳为“家”。
家是一种神秘的力量。
刘珉之从前并不在意这种力量,如今或许是因为身体和神经都太过疲累,他对所谓的“家”产生了一种虔诚的依恋。
“洗澡的热水要现烧,你再坐一会儿。”
“大夏天的,不用热水。”
“这个节骨眼生病,可没人伺候你。”
刘珉之想想也是,乖乖坐下。
王桂英走来走去,找出来几件男人穿的干净衣裳,刘珉之洗过澡后换上只觉浑身舒爽。
王桂英已铺好地铺,在地上睡着了,他想了想,没拒绝对方的好意,自己上了床。
一定是经常拿到太阳下晾晒的被子,宣软的很。
刘珉之想着,睡了近段时间最好的一个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