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军在向南进军,本地的军队被打散了,但没有被歼灭。
刘珉之的运气很好,他找到了小股残存的部队军,因刘琼越这层关系,顺利得到接见。
“我可以送您去漳县,漳县之前被日军占领,又被我军夺回,现在还有小队人马驻守。但是我们接到命令,马上就要撤退。保险起见,您最好和我们一起走。”
“这么快就撤退?”刘珉之急道,“不该派人来支援?”
长官沉默:“刘先生,您没有见过战场,这里守不住的。”
漳县已变了个样子。
住户没了大半,街上不见行人,房屋破败,门户大开,一片狼藉景象。
刘珉之越走越心惊,到最后越跑越快,准备气喘吁吁停在刘府门前。
他心死了大半,门匾都已摘了,定是被洗劫过了。
“娘!”
刘珉之跑进去,一间屋一间屋地找。
残渣、废墟,损毁的军装。
一直走到最后边的柴房,刘珉之双腿发软,跪坐在地上。
尸体,门房的尸体。
是了,这位门房早年鳏寡,无家可回,只能躲在这里,然后就被……
刘珉之不敢细想他遭遇了什么,脏器一阵翻涌,哗啦啦吐出一股酸水。
他合上对方的眼睛,疲惫地起身往外走,心里却有些卑劣的庆幸。
只有这一具尸体,那其他人还有生还的可能。
他去邻居家问门,是空的。
连问了一条街坊,只得到两句怯怯的我不知道。
刘珉之四下茫然。
一个黑黝黝的汉子扛着一袋子红薯,难得在街上见着个人,刘珉之眼前一亮。
“大哥!”
那汉子浑身一抖,肩上的土豆哗啦啦掉在地上。
“别杀我!别杀我!”
刘珉之蹲在地上帮他捡土豆:“大哥,你这是要去哪?”
那汉子松了口气,和刘珉之一块儿捡。
“俺想回乡下避难,晓不得能躲过去不。”
刘珉之沉默了一会儿:“大哥,你知道刘府的人怎么样了吗?”
“刘府?他们家的米都被抢完了。”
意料之中的事。
“人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刘部长应该都接走了吧。”
刘珉之心如死灰,正想离开看看能不能找到几个熟人,又听那汉子如释重负道:“还好没糟蹋这兜子粮食,这都是自家种的好东西咧,留着给齐神父的。”
“老齐?”
“是咧,”那汉子唏嘘道,“多亏了齐神父,那可真是外国来的土地爷,救了咱多少人。”
刘珉之眼前一亮,一路跑到漳县的教堂。
总是冷清的教堂如今却反常地拥挤起来。
鳏寡独孤,老幼妇孺,怯怯懦懦地缩在一起,他们的神色都带着惊恐和悲怆,刘珉之不敢想他们究竟经历了很多。
刘珉之一个一个穿过他们,一个一个看清他们的脸。
没有,没有。
他气喘吁吁的,身体的最后一丝力气在被一点点抽空。
终于,他失去能量,再也支撑不住自己。
他跌倒在地,看到黑色的裙摆。
“吃。”
玛丽女士拿着木盆在分发食物。
刘珉之接过面前的水煮土豆,麻木地咬了一口,接着,他三两下将土豆全部吃完。
真是奇怪,明明以为自己悲怆到极点,但他却很快就恢复了力气。仅仅只需要一个土豆,他就能撇开沉重的感情负担,重新运作大脑,思考起之后的道路来。
他得去找钱管家,找刘家的几个世交,还要找到大哥的部下,运气好的话,大哥或许已将家里安排好了。
对。
刘珉之恢复了神志。
说不定呢。
眼前出现熟悉的黑袍,一个宽胖的肚子,赘皮的脖颈,糙红的脸。
“老齐!”
刘珉之扑上去拥抱他,重重拍拍他的肩膀。
他们又来到那个熟悉的小房间,已没有茶叶了,连碴子也没有了。只得了两杯煮土豆剩的水,刘珉之握在手里,里头飘着碎皮和碎土,尚有两分残温。
“老齐。你救了这么多人,你死后会上天堂。”
老齐咧咧嘴,露出个勉强算笑的笑。在这个时间段上,个人的喜乐实在显得太小,战争的阴霾压抑了一切。
“刘部长走的很匆忙,他是往前线走的,”老齐直接说重点,“剩下的人来不及跑,就是一瞬间的事儿,漳县失守。然后……他们就杀人,杀了很多人。”
刘珉之的血又冷了。
“我母亲……她……还有……”
“当时,我去刘府接她。”
刘珉之眼前一亮:“你找到她了?”
老齐摇摇头,但马上道:“邻居说你妻子把她带走了。”
刘珉之一愣:“桂英?”
老齐笑着点头:“她把你母亲接到了乡下。”
刘珉之一阵狂喜,几乎虚脱在床上。
日本人急于行军,没有时间扫荡乡下。太好了,太好了,一定都活下来了!一定都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