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在是这里不安全,县里面那个样子可把我吓坏了。这里虽说是乡下,但还是离日本人太近了。”
“留在家里不安全。可路上那么折腾,娘的身体也经不起折腾。”
“是啊,”刘珉之叹气,“我也愁呢。”
王桂英支起上半身,挨着刘珉之的胸口问:“真的要去山西?”
“那边总比北方安全。而且沈家的基业做的很大,各行各道都有门路,应该没有问题。”
刘珉之也支起脑袋,问她,“你愿意跟我走吗?”
王桂英轻笑:“当然,女人跟着家里走。”
刘珉之徒然轻快起来,将她枕在怀里。
第二天,刘母死了。
谁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偷偷藏了一瓶农药,瞒着所有人了结了自己,她如愿死在了老家,不用经历之后动荡的一切。
特殊时期,丧事一切从简,刘珉之匆匆忙忙将母亲安葬,意识到父母双亡,自己再无归处。
一切才刚刚开始,广播里播放战报的频次变低了,生怕重复不好的消息。报纸也是沉闷的,整个版面都没有图画,全是黑压压的字。
刘琼越依旧音信全无,刘珉之不再犹豫,带上王桂英去山西。
钱管家不愿走,留下来看顾剩下的伙计们,手脚健全的青壮力大多跑了或参了军,只剩下这群老家伙抱在一起。
他们在身后送行,一张张熟悉的脸像重叠的山峦一样飘远了。
王桂英浑身不自在地缩在军用货车上,一刻不敢离开刘珉之的视线。
车上颠簸,两个人互相支撑着彼此打会儿瞌睡,片刻就被颠醒了。王桂英红润的脸隔天就发了黄,眼窝下头挂着两道黑。她捂嘴打个哈欠,懒腰都不敢伸。
车上还有其他人,刘珉之悄悄给她按了按肩膀。
再回去,山西却也变了个样子,能跑的人都跑光了,城里看不见大户人家,只有聚众彷徨的民众。
王桂英紧紧牵住刘珉之的手,不敢偏头,只愣愣地跟在刘珉之身后走。
刘珉之护着她穿过人群,两个人风尘仆仆地到达沈家的青石大院。
“管家,管家!开门!是我!”
刘珉之扣了好几下门环,许久才有人应声。
一个穿着破烂的男人打着哈欠:“谁啊?”
刘珉之一愣:“你是?”
男人不耐烦道:“主人家走了,留我看门的。”
“走了?”刘珉之心道不妙,“什么时候回来?”
“等战打完就回来了呗。”
男人半死不活地应付完,又轰的一声关上大门。
“诶你等等!我是住在这里的!我姓刘!”
“这我管不着!”
“你告诉我他们去哪了?我叫他们联系你!”
“上海!上海!”
刘珉之愣愣站在大门口,只觉夏风寂寥。
他手上一暖,一回头,看到王桂英正担忧地看着他。
对,他现在不是一个人了。
他强打起精神:“我们先去朋友家里借住一晚。”
“嗯。”
王桂英连连点头。
晚上,两个人抱在一起,盯着陌生的床帏,怎么也睡不着。
“我不该带你出来的。”
刘珉之枕着脑子,轻声说。
“我没想到是这个样子,这才……十几天。”
他又辩解道。
“之前不是这样的,之前太原很热闹,很安全,很多警察巡逻……”
刘珉之不再说话了,一个温热的脑袋贴在他胸口,仿佛在默默地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第二天,经中间人介绍,刘珉之他们还是住进了沈家的宅子,仆人都已遣散了,只剩下几个看门的,也不会干活。
刘珉之看着那几个衣衫破烂的守门人,觉得自己和他们没有区分。
消息灵通的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这些不值钱的听天由命。
“喝点水吧。”
刘珉之看着眼前的热茶,轻轻尝了一口,茶叶的清香短暂地驱散了阴霾,让他的神志都清楚了一些。
刘珉之一口气喝干,满足地叹了口气。
“你从哪里搞的茶叶?”
“灶房里,我想着大户人家东西多,急着要走肯定带不完。过去一看,还真有好东西。”
王桂英重给他倒满,又要出门,刘珉之叫她:“别忙了,坐下歇歇。”
“马上。”
刘珉之边喝茶边看着窗外发愣,小一会儿,王桂英又从边上过来了,她没进房间,而是提着水壶茶杯去了外院。
茶水分到几个守门人手里,几个人轰轰隆隆说了会儿话,没一会儿,传来两阵儿粗生粗气的笑声。
刘珉之一口一口把热茶喝完,站起来走出去。
战争不会停止,八月份,全国各地增援上海,展开决战。
到处都是报告,广播和报纸一天更新好几次,各方消息都说自己才是最新最及时的。
刘珉之在山西还剩下一些人脉,请他们留意刘琼越的消息。
刘琼越在漳县算号人物,放在全国的局势里,也只是流在前仆后继的名单中寥寥过去。部长?委员长?军长?五花八门的名单争相报告,每个人都急切地浏览,好往里头寄托一点胜利的期望。
“刘先生,我这边有您兄长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