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包厢门时,顾远川正坐在窗边看文件,听到动静抬起头,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起来:“我还以为你不会来。”
“什么事?”林骁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顾远川摘下眼镜,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先坐,菜刚上。”
林骁没动:“有话直说,我还有课。”
顾远川叹了口气:“我下周要去美国做手术。”
林骁的手指微微收紧:“然后呢?”
“成功率不高。”顾远川的语气很平,“所以想提前见见你。”
林骁:“你找我来就为了说这个?”
顾远川苦笑了一下:“林骁,我知道你恨我,但……”
“我不恨你。”林骁打断他,“我只是觉得没必要。”
顾远川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说:“我问过你的成绩。”
林骁没说话。
“你在生物上的天赋,比我想象的还要好。”顾远川的声音很轻,“如果,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推荐你去……”
“不需要。”林骁干脆地拒绝,“我上次就说了。”
顾远川突然笑了:“那裴蕴呢?”
“你以为我不知道?”顾远川说,“那丫头为了你,连她妈给的伦敦名校offer都拒了。”
“你调查她?”林骁的声音低沉下来。
“林骁,”顾远川说,“之前我就和你说过,你是我儿子,我生了病,只想好好弥补对你的亏欠,也希望在最后一刻身边能有亲人陪伴。”
“你林阿姨这么些年抚养你也很辛苦,也该让她好好休息了吧。”
良久,林骁开口:“如果我和你去,你能保证不打扰她们?”
顾远川睁开眼:“我保证。”
林骁推开实验室门时,商蔓正在调试显微镜。她头也没抬:“你迟到了三十分钟。”
“嗯。”林骁走到自己的实验台前,动作机械地翻开笔记本。
商蔓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你脸色很差,出什么事了?”
“没事。”林骁的声音很淡。
商蔓没再多问,只是递给他一份数据表:“第三组数据有问题,重新测。”
林骁接过表格,目光落在纸上,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脑海里全是顾远川的那句——
“那裴蕴呢?”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纸张被捏出一道褶皱。
晚自习的下课铃声准时响起,林骁收拾实验器材的动作顿了顿。他透过实验室的窗户,看见教学楼陆续亮起的灯光一盏盏熄灭。
竞赛班老师在台上合上记录本:“好了,数据明天再整理,商蔓林骁还是你们记得整理一下实验室。”
“好的。”商蔓应了一声。
竞赛培训班的学生三三两两离开,林骁再一次看向门外,走廊上空无一人。
他放下心来。
看来裴蕴确实没有等他。
可林骁还是没有动。
“好了,走吧。”商蔓出声打断他的思绪。
“嗯。”林骁回过神,最后离开教室锁好门。
“你是不是还要去接裴蕴?”商蔓随口问了一句,“我先走了?”
林骁怔了一下,轻声“嗯”了一下,没有反驳。
商蔓点点头,不再问什么便往东门走去。
林骁在楼梯口顿了顿,最终还是没有上楼。
他转身走向明德楼后的停车区。傍晚的校园安静得过分,只剩下几辆孤零零的自行车歪斜地停着。他找到自己的那辆,车筐里是裴蕴书包上落下的玩偶挂件。
跨上车时,铃铛又响了。林骁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教学楼,然后蹬着车往西门去。链条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是某种倒计时。
校门外,他单腿支着车停下来。
不远处,裴蕴正站在公交站台的路灯下。她低着头,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书包歪歪斜斜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路灯的光落下来,给她整个人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
林骁的呼吸滞了滞。
在他的全部视线里,裴蕴突然掏出手机,对着路灯举了又举,眉头皱成了一团。她转来转去,最后愤愤地把手机塞回书包侧袋,动作大得像是要把手机摔碎。
但她没走。
公交车来了又走,她固执地站在原地,踢踏踢踏。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始沿着路灯来回踱步,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一会儿变短,一会儿又拉长。
她又拿出了手机,低头捣鼓起来。
林骁口袋里的手机夜突然震动起来。一下,两下,三下……贴着大腿的皮肤发烫。
他知道是谁,但他没动,就这么僵在原地,任由那震动像小锤子一样敲着他的腿。
终于,裴蕴放弃了。当又一辆2路公交车进站时,她环顾四周,最后上了车。车门关上的瞬间,林骁看见她扒着车窗往外看的样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被抛弃的小动物。
林骁还停在原地。
他以为的那些“以后”,以为能和裴蕴一直这样下去的“以后”,在这短短一个月里被碾得粉碎。
他太年轻,年轻到既反抗不了疾驰而来的命运,也想不出两全其美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