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樯,你能让你家司机来接我吗,我不能去医院。”夏寻虚弱的说。
“可是你的伤”苏晓樯想说些什么但看着夏寻的眼神最终还是给自家司机打了电话,她没问为什么,她知道夏寻有自己的秘密。
救护车很快赶了过来。受伤的人被陆续抬上担架,赵孟华躺在其中一辆上,脸色白得像纸,陈雯雯攥着他的手跟在旁边跑,裙摆上全是沙子和没干的海水。
路明非拒绝了担架。
“我就是呛了几口水,”他对那个穿白大褂的急救员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不用抬,我能走。”
急救员看了他一眼,浑身湿透,嘴唇发紫,站都站不稳,脸上的表情写满了“你确定?”但路明非已经转身往救护车方向走了,走了三步,腿一软,被徐岩岩从旁边一把捞住。
“哥,你是我亲哥,”徐岩岩架着他的胳膊,语气又急又无奈,“你就别逞能了行不行?”
路明非想说“我没逞能”,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他侧过头,目光在混乱的人群里扫了一圈。
夏寻不见了。
苏晓樯也不见了。
他想起刚才在沙滩上,夏寻被苏晓樯扶着往停车场方向走的身影。夏寻走得很慢,一只手按着腰侧,另一只手搭在苏晓樯肩上,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散架。
路明非收回目光,被徐岩岩搀着上了救护车。车门关上的瞬间,他听见外面有人在喊“那个女孩呢”“穿灰色泳衣的那个”“她受伤了怎么不上车”,然后是另一个声音说“她说不用,有人来接她”。
路明非靠在车厢壁上,救护车发动,颠簸了一下。他闭上眼睛,脑子里那个穿黑西装的男孩又浮现出来,金色的眼睛,嘴角的笑,还有那句“让你体验一下”。
他体验了什么?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在海里明明应该死了,却没有死。他知道自己浮起来的速度不正常,知道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上发生了,或者正在发生。
路明非睁开眼睛,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夜色。
停车场。
苏晓樯把夏寻扶到车边的时候,手还在抖。
是因为夏寻腰侧那片洇开的血,在灰色的泳衣上像一朵开得太大的花,暗红色的一团,看得她心慌。
“坐后排,”苏晓樯拉开车门,声音还带着哭过后那种沙沙的鼻音,“躺一会儿,司机开慢点。”
夏寻没动。她靠在车门上,低着头,黑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脸。呼吸很轻,轻到苏晓樯几乎感觉不到她胸口的起伏。
“夏寻?”
“嗯。”
“你还好吗?”
“没事。”
苏晓樯咬了一下嘴唇。她认识夏寻快三年了,知道这个人的“没事”翻译过来通常是“有事但我不想说”。
平时她也就忍了,但今晚不一样。今晚夏寻身上有伤,有血,有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骨头里抽空了力气的疲惫。
“你上车,”苏晓樯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语气。“你确定家里有医疗箱?”
夏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她弯腰钻进后排,动作很慢,尽量不让伤口被拉扯到。苏晓樯帮她把安全带系好,指尖碰到夏寻腰侧的时候,感觉到那片湿漉漉的、温热的液体。
血,还是热的。
苏晓樯的手指僵了一瞬,然后迅速把安全带扣好,关上门。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海岸公路的车流。路灯一盏一盏地从车窗外掠过,明暗交替的光打在夏寻脸上,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别睡,”苏晓樯说,“你身上有伤,不能睡着。”
“没睡。”夏寻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含混得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在想事情。”
“想什么?”
沉默了几秒。
“在想那顿烧烤。”夏寻说。
苏晓樯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为什么,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她使劲忍住,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故作轻松:“你还惦记着烧烤呢?东西全被浪冲走了,连调料盒都不剩。”
“我本来还想蹭顿饭的。”夏寻故作惋惜的说。
苏晓樯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声里带着哭腔,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她自己都分不清是什么的东西。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手指上是湿的。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是……”
她没有说完。因为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想说“你吓死我了”,太轻了。想说“你以后能不能别这样”,太自私了。想说“谢谢你活着回来了”,太矫情了。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开着车,偶尔从后视镜里看一眼后排那个闭着眼睛的女孩。
车里很安静。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声音,和两个人一轻一重的呼吸。
医院里急诊大厅的白色灯光白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海水和汗液的气息,形成一种让人莫名焦虑的混合气体。
路明非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身上披着一条不知道谁给的毯子,头发还没干透,水珠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的旁边坐着徐岩岩和徐淼淼,两兄弟一个在刷手机,一个在打瞌睡。对面是几个同班的女生,裹着毯子挤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
赵孟华被推进了急诊室,陈雯雯跟了进去。门关上的瞬间,路明非看见她的背影——奶白色的裙子上全是沙子和深色的水渍,像一幅被揉皱的画。
路明非掏出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他点开,是苏晓樯发的。
“夏寻没事,我带她回去了。你别担心。”
下面还有一条,隔了大概五分钟。
“你也没事吧?”
路明非盯着这两条消息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了三次,最后只回了三个字:“我没事。”
他锁屏,把手机攥在手里,仰头靠在墙上。天花板上的灯管在视野里变成一条模糊的白线,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像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
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片海。但不是白天那片海,天上没有太阳,水面是黑色的,像一大块凝固的墨。他站在水面上,不是踩在上面,而是站在上面,像是脚下有一层看不见的玻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