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一个影子,黑色的,身躯巨大,带着翅膀。那个影子在动,缓慢地、沉重地、像山在移动。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外面传来的,而是从里面,从他自己的骨头里、血液里、每一个细胞里,同时响起的。那个声音说了什么,他听不清,但那个声音的震动穿透了他的整个身体,像一把巨大的音叉在他胸腔里嗡鸣。
他猛地睁开眼睛。
走廊还是那个走廊,白色的灯光,消毒水的味道,塑料椅子的硬度和凉意。徐岩岩在旁边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几点了?”路明非问,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徐岩岩抬头:“快一点了。你刚才睡着了,也就睡了十分钟。”
路明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掌上有几道浅浅的擦伤,是礁石上的藤壶划的,已经不流血了,伤口边缘结了一层透明的痂。
“路明非,”徐岩岩忽然开口,“你刚才在海里……发生了什么?”
路明非沉默了几秒。
“我不知道,”他说,“我真的不知道。”
这不是假话。他是真的不知道。不知道那个男孩是谁,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活下来的,不知道夏寻在海里经历了什么。
他什么都不知道。
急诊室的门开了。陈雯雯走出来,眼眶红红的,但脸上有一种劫后余生的、松了一口气的表情。
“赵孟华醒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医生说没有大碍,观察一晚就可以出院。”
走廊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呼。徐岩岩拍了一下大腿,徐淼淼从瞌睡中惊醒,茫然地看着四周。
路明非站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他走到陈雯雯面前,想说点什么——说“那就好”,说“没事就好”,说点正常的、合适的、一个普通同学应该说的话。
但他看着陈雯雯红肿的眼睛和微微上扬的嘴角,忽然发现自己没什么好说的。
“那就好。”他说。
陈雯雯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路明非转身走回座位,捡起毯子重新披上,坐下来。
走廊的尽头,一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匆匆走过,身后跟着两个护士。他们的白大褂在白色灯光下白得刺眼,像幽灵。
路明非闭上眼睛。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苏晓樯把车停在夏寻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一点半了。
她熄了火,转过头看后排。夏寻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表情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经历过生死搏斗的人。
“到了。”苏晓樯说。
“嗯。”
夏寻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她的动作很慢。她站直的那一刻,身体微微晃了一下,苏晓樯已经绕到这边,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
“我送你上去。”
“不用。”
“我没跟你商量。”
夏寻看了苏晓樯一眼。苏晓樯的表情很认真,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是一种她很少在苏晓樯脸上看到的、近乎固执的坚持。
夏寻没再说话。
两个人走进单元楼,电梯的灯是坏的,只有楼梯间那盏昏黄的声控灯,一亮一灭的,像在喘气。
夏寻走在前面,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她的呼吸很快就变得急促起来,腰侧那片血渍在昏黄的灯光下变成了黑色,像一块烙在皮肤上的烙印。
苏晓樯跟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但手一直悬在夏寻腰侧后面,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扶住她的距离。
夏寻掏钥匙开门的时候,手抖了一下,钥匙掉在了地上。金属撞击瓷砖的声音在安静的楼道里响了一下,声控灯亮起来,然后又灭了。
苏晓樯弯腰捡起钥匙,帮她开了门。
屋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冰箱的灯亮着,在厨房门口投下一小片冷白色的光。夏寻走进去,没有开灯,径直走向沙发,坐下来,整个人陷进了靠垫里。
苏晓樯站在玄关,看着夏寻,看了大概五秒钟。“医疗箱在哪。”
夏寻指了指卫生间。
然后她转身走进卫生间,打开柜子,拿出急救箱。碘伏、纱布、医用胶带、棉签、止血粉——她把能用上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抱在怀里,走回客厅。
她蹲在夏寻面前,把急救箱放在茶几上,打开。
“把衣服脱了。”苏晓樯说。
夏寻看着她。
“你要耍流氓吗。”
“滚蛋。”
夏寻低头看着苏晓樯。苏晓樯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被她硬生生忍住了。她的嘴唇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女孩。
夏寻没再说话,慢慢把泳衣的上半部分拉下来,露出腰侧那道伤口。
苏晓樯看见那道伤口的瞬间,倒吸了一口凉气。
比她想象的要深。边缘整齐得像被手术刀切开的,暗红色的血痂下面还在往外渗血,周围的皮肤肿得发亮,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青紫色。
不是被礁石划的,礁石划不出这么整齐的伤口。这是被某种锋利的、带着倒刺的东西切开的口子。
更令人惊奇的是,那伤势竟然在缓缓愈合。
苏晓樯什么也没问。她只是低下头,用碘伏浸湿棉签,开始清理伤口周围的皮肤。她的手很轻,轻得像怕碰碎什么,但每一个动作都很稳,稳得不像第一次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