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下了点小雨。
南方就是这样,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拿喷壶浇花。空气闷得人后背发黏,校服贴在皮肤上,怎么扯都扯不干净。
校门口人山人海。送孩子的家长、执勤的门卫、举着牌子的学生会干部,全挤在那扇铁灰色的伸缩门前。
有人在喊“慢点慢点”,有人在喊“作业作业谁借我抄抄”,有人在喊“等一下我红领巾呢”喊最后那句话的哥们儿一米八几,虎背熊腰,脖子上系着一条红领巾,画面诡异得让人想报警。
夏寻撑着伞从那群人中间穿过去,伞沿打了好几个人的肩膀,她说了几声“不好意思”,声音不大,也不知道人家听没听见。
她今天穿着白色短袖衬衫,领口别着仕兰中学的校徽,下面是深蓝色的百褶裙。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有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第三眼的时候被她抓了个正着,她歪了歪头,一脸困惑地看回去,那人赶紧把脸转开了。
夏寻眨了眨眼,习惯了,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大厅的公告栏前面围了一圈人。新学期分班表贴出来了,高三没有重新分班,还是原来的配方原来的味道。有人在欢呼“还好还好还是原班”,有人在哀嚎“怎么还跟这个傻逼一个班。”
哀嚎的那个人旁边站着的那个“傻逼”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缘分啊兄弟”,表情真诚得让人想打他。
夏寻踮起脚尖看了看分班表,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高三三班,和去年一样。
她的目光往旁边移了移,找到了路明非的名字。
又是同桌。
“哦。”她小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说话。
三班的教室在走廊尽头。她走到门口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小半个班的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在吃早餐,一个男生正以惊人的速度往嘴里塞包子,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看见夏寻进来,噎了一下,猛拍胸口,脸涨得通红。
夏寻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无语,有那么夸张吗……
苏晓樯已经坐在前排了,正拿着一支笔在试卷上飞快地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
“夏寻!!!”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半个教室的人都转过头来看。夏寻被吓了一跳,手一松,书包差点掉地上,手忙脚乱地接住。
“你小声点……”夏寻小声说,耳朵尖有点红。
社恐·夏又上线了。
苏晓樯才不管那么多,她已经从前排翻过来了,没错,翻过来的,一条腿跨过桌子,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没少干这种事,整个人扒在夏寻的桌沿上,眼睛亮得像两颗灯泡。
“你暑假作业写完了吗?”苏晓樯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濒死之人的最后希望。
“写完了。”夏寻一边放书包一边说。
“借我抄一下!”
“不要。”
“为什么!!!”
“你自己写。”夏寻把笔袋从书包里拿出来,摆在桌上,动作慢悠悠的,跟苏晓樯的急吼吼形成了鲜明对比。
苏晓樯的腮帮子鼓了起来,活像一只生气的河豚。夏寻看了她一眼,没忍住,伸手戳了一下她鼓起来的脸。
“噗——”苏晓樯的气被戳漏了,“你干嘛啦!”
“好玩。”夏寻说,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收住了。
苏晓樯瞪了她两秒,然后趴在桌上开始哀嚎:“我数学卷子还有三张没写……语文还有两篇作文……英语倒是写完了,但是答案可能全是错的……我要死了夏寻我真的要死了……”
夏寻听着她嚎,一边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地拿出来,摆整齐。摆完之后想了想,又从书包里抽出三张卷子,放在苏晓樯面前。
苏晓樯的哀嚎声戛然而止。
“抄吧。”夏寻说。
苏晓樯猛地抬起头,眼睛亮成了两盏探照灯,张开双臂就要扑过来,夏寻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脑门,把她推了回去。
“抄卷子,不许抱。”
“夏寻你真的好冷漠呜呜呜……”
“再哭我把卷子收回来了。”
苏晓樯立刻闭嘴,缩回去开始疯狂抄写,笔尖在纸上飞驰,发出沙沙沙的声响,像一只在啃木头的老鼠。夏寻看了她两秒,摇了摇头,嘴角又弯了一下。
这次没有很快收住。
教室门口出现了一个身影,路明非。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歪歪扭扭的领口,左边比右边高出一截,像是闭着眼睛穿的。
他的头发乱得很有水平,眼睛下面挂着一圈淡淡的青色,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株被太阳晒蔫了的仙人掌。
他站在门口,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落在了夏寻身上。
夏寻正在整理课本,感觉到有人在看她,抬起头,正好和路明非对视。她歪了一下头,表情带着一点点困惑,好像在说“你看我干嘛”。
路明非立刻移开目光,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把书包往桌上一扔,整个人瘫进了椅子里。
“早。”他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玻璃。
“早呀。”夏寻说。
路明非愣了一下。
“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