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夏寻正趴在桌上画小人。她画了一个圆圆的光头,站在讲台上,旁边写着“老周”,又画了一个爆炸头,坐在第一排,旁边写着“苏晓樯”。
苏晓樯的爆炸头旁边被她添了几道表示愤怒的放射线,因为她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把红烧肉里的姜片当成了肉,咬了一口之后骂了五分钟。
“夏寻。”旁边有人叫她。
她转过头,路明非正用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看着她,不是看她,是在看她画的画。
“你在画什么?”
“没什么。”夏寻面不改色地把笔记本合上。
“我看见了,你在画苏晓樯。”
“没有。”
“你画她头上冒火。”
“那是她今天中午骂人的时候我产生的视觉残留。”夏寻一本正经地说。
路明非看了她两秒,嘴角抽了一下,然后重新趴回桌上。夏寻以为他要继续睡觉,结果他又开口了。
“你放学有事吗?”
夏寻想了想。她放学通常没什么事,就是回家,吃饭,写作业,跟夏弥抢遥控器,然后睡觉。
“没有。怎么了?”
“没什么。”路明非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随便问问。”
夏寻盯着他的后脑勺看了两秒,觉得他今天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她想了想,没想明白,于是翻开笔记本,继续画小人。
放学铃响的时候,苏晓樯从前排转过来,说要跟夏寻一起走。夏寻点了点头,开始收拾书包。苏晓樯一边收东西一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难吃了、明天的体育课要跑八百米她不想活了、隔壁班那个谁谁谁好像谈恋爱了云云。
夏寻“嗯”“哦”“这样啊”地应着,手上的动作不紧不慢。她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拉好拉链,站起来。
“走吧。”
两个人走出教室,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夕阳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把走廊的地面染成了橘红色,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前一后地晃动着。
走出校门口的时候,苏晓樯忽然拉住了夏寻的袖子,激动的说。
“夏寻夏寻夏寻!你看!那个是不是楚子航!”
夏寻顺着苏晓樯的目光看过去。
楼梯下面站着一个人,他穿着深色的风衣,里面是白衬衫,衬衫的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他的站姿很直,直得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标尺,和周围那些歪七扭八靠着墙聊天等放学的男生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的头发是深黑色的,皮肤很白,五官线条硬朗但不粗犷,像是被谁用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
楚子航走上前。他的目光平静而直接,没有任何多余的打量,不是在欣赏她的长相,不是在判断她的穿着,而是在确认她的身份。
苏晓樯在夏寻耳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攥着她袖子的手指收紧了好几个度。
“楚……楚子航……他不是毕业了吗……”苏晓樯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整个人像被施了定身术。
夏寻轻轻拍了拍苏晓樯的手背,示意她松手。
“你先回家吧。”夏寻说,语气很平静。
苏晓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看了看楚子航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又看了看夏寻平静得不像话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夏寻?”楚子航说。声音比想象中要低沉,没有起伏,像一个在念报告的实习生。
“嗯。”夏寻点了点头,“学长找我?”
楚子航:“嗯,换个地方说?”
“好。”
楚子航跟夏寻去了一家咖啡馆,他给夏寻点了一杯咖啡。
“谢谢学长。”
楚子航对夏寻有印象,这个学妹也是次次年纪第一,经常跟他一起站在领奖台上,他也经常听有男生讨论她,知道了她是孤儿,所以楚子航对夏寻留了份心。
毕竟我们的楚妈妈就是这样一个人,虽然冷漠,但内心温柔会照顾人的很。
“海边那件事,”他说,“你在现场。”
这是陈述句,不是疑问句。
夏寻看着楚子航,虚妄守序很轻易就让她发现了楚子航美瞳下那永不熄灭的黄金瞳,还有他那不稳定的血统。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脑子里已经开始转了,楚子航当时在场她是知道的。他来找她是问这个的。
“嗯,我在。”夏寻说,“被浪卷了一下,差点淹死。后来自己游上来了。”
楚子航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那道已经几乎看不见的伤口上停了一瞬。
“你受伤了。”
“被礁石划的,已经好了。”夏寻摸了摸自己的脸,“年轻人嘛,恢复得快。”
楚子航没有接话。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夏寻。
是一部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
夏寻接过手机,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上是一块碎片。黑色的,边缘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某种爬行动物的鳞片。比普通鳞片大得多,有成年人巴掌那么大,边缘锋利得像刀片。
夏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两秒。
“这是什么?”她抬起头,表情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鱼鳞吗?好大啊。”
“当时在礁石那边找到的。”楚子航说。
“哦。”夏寻点了点头,把手机还给他,“所以学长现在是在……做什么调查吗?”
楚子航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你在水里的时候,”他说,“有没有看到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夏寻眨了眨眼,不该出现的东西。
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水啊,”她说,“很多水。黑的,混着沙子和海藻,什么都看不见。我呛了好几口,以为自己要死了。”
她顿了顿。
“对了,我还看到了一条鱼,大概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可能是鲈鱼吧,我不太认识鱼。”
楚子航沉默了。
他看着夏寻,夏寻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夕阳中对峙了一瞬,不是剑拔弩张的那种对峙,而是一种更微妙的、像两把剑隔着剑鞘轻轻碰了一下的那种对峙。
楚子航的眼神里没有怀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东西,认真。那种认真的目光让夏寻想起夏弥说过的一句话:认真的人最危险,因为他们不会放弃。
“你跟夏弥同居对吗?”楚子航忽然问。
夏寻的心跳没有变。她的表情没有任何破绽。但她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响了一下。楚子航在查夏弥。
“学长同居这个词不合适吧,我们是合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