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夏寻是被鞭炮声炸醒的。
2009年还没全面禁放,噼里啪啦的声响从楼下、对面楼、四面八方涌进来,震得整栋老楼嗡嗡发颤。夏寻把被子往头顶一蒙,整个人缩成一团,活像只把头埋进沙里的鸵鸟。被子外是震天响的爆竹,被子里是她带着起床气的闷哼:
“大过年的都不让人睡觉,还有没有王法了……”
她在被窝里翻了个身,试图用意念把噪音隔绝在外。可鞭炮显然不□□神攻击那一套,该炸照炸,甚至越响越欢,摆明了跟她作对。夏寻在心里默默骂了句脏话,怎么就没想起囤副耳塞。
“夏寻——起来吃饭——”夏弥的声音从厨房飘过来,清清淡淡,却穿透力极强。
“再睡五分钟……”夏寻闷在被子里,声音黏糊糊的,像从地底下拱出来的。
“你五分钟前就这么说了。”
“那就再睡五分钟的五分钟。”她理直气壮。
夏寻闭着眼赖在床上,鼻子却先一步醒了,灵敏地嗅了两下。下一秒,她整个人像是被无形的线猛地拽起,“噌”地坐直。头发乱得像鸡窝,脸颊还印着枕头的红痕,眼睛半睁不睁,嘴巴却已经抢先开机:
“饺子?”
夏弥的声音带着点小小的得意:“韭菜鸡蛋和猪肉白菜,你要哪种?”
“都要。”
夏寻已经麻溜爬下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循着香味往厨房飘。睡衣皱巴巴,头发炸得跟被雷劈过似的,整个人看上去像个刚流浪回来的小乞丐,唯独鼻子清醒得不像话,精准锁定目标。
夏弥站在灶台前,面前整整齐齐码着两排饺子,一清一荤,泾渭分明。她正守着烧水,锅里咕嘟咕嘟翻着泡,蒸汽往上涌,把她的侧脸晕得柔和朦胧。
“你什么时候包的?”夏寻扒在厨房门框上,眼睛直勾勾盯着饺子,亮得发贼。
“你睡着之后。”
“你一个人包的?”
“不然呢。”
“包了多久?”
“一个多小时。”
夏寻沉默一瞬,轻手轻脚走进厨房,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夏弥。懒洋洋的,像只挂在桉树上不肯撒手的树袋熊。她把脸埋在夏弥后背,声音闷闷的:
“辛苦了。”
夏弥的身子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倒不是不习惯被夏寻抱,这丫头困了抱、饿了抱、不想写作业也抱,早就抱得熟门熟路。可今天不一样。许是时辰特殊,大年初一的清晨,厨房里热气漫溢,锅里煮着团圆气,窗外时不时炸响鞭炮。
许是晨光太暖,从窗缝斜切进来,把小小一方厨房染成浅金色。又或许,是她自己心态不对,从昨晚跨年夜开始,她看夏寻的眼神,就已经不太对了。
“松开,水要扑出来了。”夏弥的声音微微发干。
夏寻乖乖松手退到一边,目光依旧黏在锅上:“什么时候能好?”
“十分钟。”
“那我先去洗漱。”
夏寻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夏弥。”
“嗯?”
“新年快乐。”
“你昨晚已经说过了。”
“今天再说一遍不行吗?”她歪着头,嘴角翘着一点狡黠的笑。
夏弥看着她,没忍住弯了眼:“行,新年快乐。”
夏寻心满意足,蹦蹦跳跳地钻进卫生间。夏弥转回灶台,伸手轻轻碰了下自己的脸,烫得厉害。她深吸一口气,默默把火调小了些。
饺子端上桌时,夏寻已经规规矩矩坐在餐桌前。换了干净家居服,头发也梳顺了,看上去精神不少,可眼睛依旧半睁半闭,明显还没彻底从睡眠里挣脱。唯独筷子早早握在手里,一副随时准备开战的架势。
“你急什么。”夏弥把两盘饺子放下,又递过两碟醋。
“急着吃。”
夏寻夹起一只猪肉白菜饺,蘸了醋塞进嘴里,烫得嘶嘶抽气,却硬是没吐出来,嚼了两下,眼睛瞬间眯成两道舒服的小缝:“好吃。”
“那当然。”夏弥坐下,咬了口韭菜鸡蛋的,“也不看看是谁包的。”
“你包的。”夏寻又飞快夹起一个。
“所以才好吃。”
夏寻笑出声,眼睛弯得像偷到鱼的小猫:“夸自己都不带拐弯的。”
“拐弯多累。”夏弥淡淡道,“直说省事。”
两人你一个我一个,没一会儿就清空了一盘。夏寻吃得明显更快,腮帮子鼓鼓囊囊,像只囤粮的小仓鼠。夏弥看着她,莫名觉得这人吃饭的样子格外好笑,眼里只有食物,筷子又快又准,半点不浪费。
“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你怎么知道没人抢?”夏寻含混不清,“你不就是人吗?”
“我又没跟你抢。”
“你夹得比我快。”
夏弥低头看了眼自己的筷子,又看了看夏寻的。两人速度确实不相上下,只不过夏寻嚼得狠、咽得快。
“行行行,我让你。”夏弥放下筷子,端起饺子汤喝了一口。
可真等她再拿起筷子,两人还是同步夹饺、同步入口、同步咀嚼,默契得离谱。
“我们好像在拍双簧。”夏寻含糊道。
“谁在前面?”
“你在前面,我躲你后面。”
“凭什么我在前面?”
“因为你高。”夏寻理直气壮,“前面的人得高点,后面的才藏得住。”
夏弥想了想,竟觉得这逻辑勉强能自圆其说。她懒得跟夏寻掰扯,跟这丫头争到最后,永远是她抛来一句歪理,面无表情地看着你,等你接话。
而你,通常接不上。
吃完饺子,夏寻主动把碗收去洗。
等她擦干净手转身,发现夏弥就站在身后不远处。两人离得极近,近到夏寻能看清她睫毛上沾着的淡淡水汽。
“你站这儿干嘛?”
“等你。”
“等我干嘛?”
“商量今天去哪儿。”
夏寻歪头想了想:“今天大年初一,哪儿都不开门吧?”
“也是。”夏弥靠在门框上,“那在家待着?”
“在家待着干嘛?”
“你想干嘛?”
“看电视,吃零食,睡觉。”夏寻张口就来。
夏弥失笑:“你的人生三大爱好。”
“不止。”她一本正经掰手指,“还有吃好吃的、赚很多钱、跟夏弥抢遥控器。”
夏弥看着她,嘴角压不住地上扬:“抢遥控器也算爱好?”
“算。”夏寻一脸严肃,“这是竞技体育。”
夏弥终于笑出声,伸手轻轻弹了下她的额头:“你够了啊。”
两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夏寻裹着毯子抱抱枕,缩成小小一团;夏弥安静嗑着瓜子,手机搁在一旁,偶尔瞥一眼。电视里重播着昨晚的春晚,主持人声音依旧高亢,掌声依旧热烈,可气氛到底不一样了。
昨晚是除夕,今天是初一。
昨晚是旧年,今天是新年。
快十一点的时候,苏晓樯的电话直接炸了进来。
“夏寻夏寻夏寻!!!下午出来玩!!!”
那头嗓门大得跟开了公放似的,夏寻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一寸。
“去哪?”
“老街!今天有庙会,还有舞狮!天气预报说下午还要下雪!”
夏寻瞥了眼窗外,天色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暂时还没动静。“几点?”
“一点!老地方见!我顺便问问路明非来不来!”
“行。”
她挂了电话,转头看向夏弥:“苏晓樯约我下午去公园。”
夏弥嗑瓜子的动作顿了半拍:“我也去。”
“她只说‘你’。”
“她说的‘你’,包括我。”
夏寻歪头琢磨了下,觉得这话好像也挑不出毛病:“行吧。”
下午一点,四人在公园门口碰头。
苏晓樯还是那件大红羽绒服,整个人像个会走路的喜庆中国结;路明非裹着件深蓝色棉服,缩着脖子耸着肩,活脱脱一只在寒风里冻懵了的企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