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寻趴在栏杆上继续看烟花,烟花一朵接一朵地在头顶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把整片天空染得五颜六色。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被烟花迷住了的小猫,仰着脑袋看得目不转睛。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几缕发丝糊在脸上,她也懒得拨开,就那样眯着眼睛继续看。
夏弥站在她旁边,没有看烟花。她侧着头看夏寻,看烟花的光在她脸上一明一暗地跳跃,把她原本就白净的皮肤染成了暖橘色、浅金色、淡粉色。
她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烟花的闪烁忽隐忽现。她的鼻尖被冻得红红的,嘴唇也是,微微张着,露出一点点牙齿,像一只在等投喂的小动物。
夏弥的心跳又快了几拍。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夏弥你清醒一点,她是你同类。但这个声音很快就被烟花的声音淹没了,而且它自己也没什么底气,因为“同类”这个词在今天晚上好像突然变了味道。不是夏寻变了,是她变了。
她看夏寻的眼神变了,变了她自己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弥你看!”夏寻忽然拽了一下她的袖子,另一只手指着天空,“那个!那个金色的!好大!”
夏弥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在空中炸开,像一棵发光的树,枝丫向四面八方伸展,然后慢慢坠落,像金色的雨。夏寻“哇”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是软软的,带着一种真心实意的惊喜。
“好看吧?”夏寻转过头看着夏弥,眼睛亮晶晶的,像是在等一个肯定的回答。
“好看。”夏弥说。她说的不是烟花。
夏寻歪了一下头,似乎感觉到了什么,但又说不清楚。她眨了眨眼,又转回去看烟花了。夏弥松了一口气,把手插进口袋里,攥紧了拳头。掌心有汗,紧张。
她活了这么多年,砍过不知道几次其他龙王,杀过不知道多少人,还亲自参与了围剿尼格霍德的计划,但这种紧张不一样。
站在天台上,站在夏寻旁边,她紧张了。因为夏寻看了她一眼,就一眼,她的心跳就不正常了。她觉得自己有病。
鞭炮声渐渐稀疏了,烟花也少了,零零星星的几朵在远处炸开,像是舍不得结束的尾巴。夏寻打了个哈欠,眼泪都挤出来了,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整个人缩了缩脖子。
“冷吗?”夏弥问。
“不冷。”夏寻说,但她的牙齿在打颤。
夏弥看着她,没忍住笑了。“你牙齿都在打架了,还说不冷?”
“那是它们在运动。”夏寻一本正经地说,“运动产生热量。”
夏弥深吸一口气。“歪理一套一套的。”她脱下自己的羽绒服,披在夏寻身上。
羽绒服很大,裹在夏寻身上像一件袍子,把她的手都盖住了。夏寻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只露出一张脸,看起来像一只被包在茧里的毛毛虫。
“你不冷吗?”夏寻问,声音从羽绒服的领口里传出来,闷闷的。
“我是龙王。”夏弥说,“不怕冷。”
“可你现在是人,人就会怕冷。”
“那你是什么?你也是龙,你怎么怕冷?”
“我是幼年体。”夏寻理直气壮地说,“幼年体免疫力差。”
夏弥看着她“你幼年体个屁,杀个三代种跟玩一样。”
“那是身体好,不是不怕冷。”夏寻说着,把羽绒服裹紧了一点,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只露出两只亮晶晶的眼睛,眨巴眨巴地看着夏弥。
夏弥看着她这个样子,喉咙有点干。她移开目光,看向远方。城市的灯火在夜色中铺展开来,万家灯火,像另一片星河。
她以前一个人过年的时候,从来不看这些,看了会觉得更孤单。但今年不一样,今年夏寻在她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话,歪理一套一套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一只小狐狸。她忽然觉得,这些灯火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夏弥。”夏寻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嗯?”
“我们明年还一起过年吗?”
夏弥转过头看着她。夏寻的眼睛在夜色中亮亮的,像两颗星星,里面有一个小小的夏弥的倒影。
“不然呢?不是刚说好一直陪着我吗。”夏弥问。
“嗯。”
夏弥笑了一下,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肯定会一起。”
“拉钩。”夏寻从羽绒服里伸出一只手,小指翘着。
夏弥看着她的小指,愣了一下。“你多大了还拉钩?”
“拉钩不分年龄。”夏寻说,“这是仪式感。”
夏弥叹了口气,伸出小指,勾住了夏寻的小指。夏寻的手很小,手指凉凉的,但握得很紧。她摇了摇两个人勾在一起的手,嘴里念念有词:“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夏弥看着她认真的样子,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像一块冰被太阳晒化了,变成了一汪温水,暖暖的,软软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好了。”夏寻松开手,把手缩回羽绒服里,“约定生效了。”
“什么约定?”
“明年一起过年啊。”夏寻歪着头看她,“你忘了吗?刚拉的钩。”
夏弥看着她,笑了。“没忘。”
“那就好。”夏寻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回头去看天空。
烟花已经彻底停了,只剩远处的天际还有一点点余光和几颗稀疏的星星。月亮很亮,挂在天上,像一块被擦干净的银盘子。夏寻看着月亮,忽然说了一句:“今天的月亮好圆。”
“嗯。”夏弥说。
“像一个大饼。”
夏弥沉默了一秒。“你能不能别把什么都跟吃的联系起来?”
“饿了嘛。”夏寻摸了摸肚子,“刚才看烟花消耗了好多能量。”
“你看烟花消耗什么能量?”
“眼睛要动,脖子要仰,嘴巴要‘哇’,手要鼓掌。”夏寻掰着手指头数,“这些都是要能量的。”
夏弥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她争了。“走吧,回家。我给你煮饺子。”
“好!”夏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整个人从毛毛虫状态瞬间切换成了兔子状态,蹦蹦跳跳地往楼梯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把羽绒服从身上脱下来,还给夏弥。“你穿上,外面冷。”
“我不冷。”
“你嘴唇都紫了。”夏寻指着她的嘴巴,“初代种的嘴唇也会紫,这说明你冷。”
夏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嘴唇,什么也看不到。她抬起头,夏寻已经踮起脚尖,把羽绒服披回了她肩上。
“穿好。”夏寻拍了拍羽绒服的领子,像个操心的老母亲,“感冒了还要我照顾你。”
夏弥看着她的脸,近在咫尺。夏寻的睫毛很长,一根一根的,像小扇子。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在月光下变成了浅棕色,里面有光,有影子,有一个小小的夏弥。她的鼻尖还是红红的,嘴唇也是,微微抿着,一脸认真。
夏弥的呼吸顿了一下。
“怎么了?”夏寻歪着头,眼睛里带着一丝困惑。
“没什么。”夏弥移开目光,把羽绒服穿好,“走吧,煮水饺。”
“好!”夏寻转身往楼梯口跑,脚步轻快,马尾在脑后一甩一甩的。
夏弥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敲鼓。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冷静,夏弥,冷静。
两个人下了天台,回到屋里。暖气扑面而来,夏寻舒服地叹了口气,把鞋子踢掉,光着脚踩在地板上,跑去厨房找水饺。
“说起来我身份证上比你打两天,长得也比你高,换做龙类来说年龄也比你大,所以你应该叫我姐姐。”夏弥叉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