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寻站在航站楼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跑道上起起落落的飞机。阳光从玻璃幕墙倾泻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她穿着奶白色的短袖和浅蓝色的牛仔短裤,高马尾扎得利落,脚边立着一个二十四寸的行李箱,箱子上还挂着一只绿毛乌龟的钥匙扣,那是苏晓樯送她的离别礼物。
“你就带这么点东西?”
路明非拖着两个大箱子从后面走过来,气喘吁吁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一个箱子装衣服,另一个箱子也装衣服,准确地说,是他婶婶硬塞进去的棉被和四件套,说是“美国那边东西贵,能带就带”。
“带多了麻烦。”夏寻看了他一眼,“你带这么多,托运超重了吗?”
“超了。”路明非的表情像是刚被宰了一刀,“补了八百块。”
“八百块够你买两床新被子了。”
“……你能别在我伤口上撒盐吗?”
夏寻歪了歪头,嘴角弯了一下:“不是撒盐,是陈述事实。”
路明非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这个嘴毒心软的女人计较。他放下箱子,一屁股坐在候机椅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忽然说了一句:“你说卡塞尔那边,会不会有人来接我们?”
“有。”夏寻说,“古德里安教授说在芝加哥机场等。”
“我不是说教授。”路明非顿了顿,“我是说……算了,没什么。”
广播响起了登机通知。夏寻站起来,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回头看了一眼航站楼的入口。人潮涌动,有人挥手告别,有人拥抱哭泣,有人举着手机拍照,一片嘈杂。她没有看到想看到的人。
夏弥没来送她。
昨天夜里,夏寻跟夏弥一起去给芬格尔送了点零食后,夏弥破天荒地早早就回了自己房间。夏寻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听见隔壁传来细微的声响,有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个人隔着一堵墙,各自失眠,谁都没有去找谁。
凌晨三点,夏寻的手机亮了一下。是夏弥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晚安。”
夏寻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回了一个字:“嗯。”
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胸口,听着自己心跳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
“走了。”路明非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夏寻收回目光,转身走向登机口。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夏弥不会来。夏弥说过,她最讨厌送别。“送别就是看着别人的背影,然后一个人走回去,路上想买杯奶茶都没心情喝。”夏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夏寻注意到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夏寻靠在舷窗边往下看。海城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灰点,被云层遮住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想起昨晚夏弥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晚安”,是更早的时候,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看电视,夏弥忽然说了一句:“你去了那边,别挑食。”
“我不挑食。”
“你不吃青椒。”
“……青椒不好吃。”
“那边没有我给你挑青椒了。”夏弥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你自己要学会吃。”
夏寻当时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把脑袋靠在了夏弥的肩膀上。夏弥的肩膀很窄,骨头硌人,但靠上去有一种奇怪的安心感,像靠在了一棵树上,风吹不动,雨打不垮。
“到了给我发消息。”夏弥说。
“嗯。”
“不要熬夜。”
“嗯。”
“不要跟陌生人说话。”
“……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在我眼里就是。”夏弥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眼睛盯着电视,但夏寻注意到她的耳朵红了。
飞机在云层中穿行,窗外是白茫茫的一片。夏寻闭上眼睛,耳边是发动机的轰鸣声和路明非翻杂志的沙沙声。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梦里她站在一片纯白的虚空中,路鸣泽坐在她面前,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一个苹果,咬了一口,含混地说:“旅途愉快,小月亮。到了那边,记得帮我看着点我哥。”
“你自己不会看?”
“我在忙。”路鸣泽把苹果核随手一扔,苹果核在虚空中消失了,“再说了,你不是奶妈团的吗?奶妈就是要跟着孩子走的。”
“路明非是你哥,不是我孩子。”
“差不多。”路鸣泽站起来,拍了拍西装上不存在的灰,金色的眼睛在虚空中亮得像两盏灯。
“那你是不是该叫我妈。”
“……”
不等夏寻再说什么,虚空已经开始碎裂了。她猛地睁开眼睛,飞机正在下降,舷窗外是一片陌生的陆地,河流像银色的丝带蜿蜒穿过绿色的原野。
“醒了?”路明非在旁边问,手里拿着一包已经拆开的花生米,“你刚才说梦话了。”
“我说什么了?”
“你说‘青椒不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