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高岳想听的就是这句话,沉甸甸吊着的心立刻大石头落地。但看着栗山明显受伤的表情,他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是我误会你了,我跟你道歉。”今高岳头一回觉得语言如此无力,甚至觉得自己虚伪,“我不应该这样的,是我不好。”
他怎么也做了伤人的混蛋呢?
今高岳看着栗山肩膀起伏,心里比之前还要难受,伸手想抚在栗山肩头给人顺顺气却遭对方推开。
眼泪早就夺眶而出,栗山抬手胡乱擦过眼角,断断续续地说:“我们的思政课程群要求大三必须修完。下学期开始我要准备考研了,没时间在思政课上耗,我只能去上闫老师的课。”
今高岳拿来纸巾,舍不得栗山用袖子刮着脸,轻轻将纸巾塞到对方手中。
“我还想评奖学金,也想争取保研,我不能挂科。”栗山闭上了眼睛,“我很需要这份奖学金。”
一个年轻的男孩亲口透露出经济上的窘迫,无疑是抛弃了一部分自尊。
今高岳只觉得自己真该死,赶紧走过去揽住了栗山的肩膀,用纸巾轻轻擦去他脸颊上的泪水。
有些话说出来了,栗山反而破罐子破摔似的看开了,把那些碍于面子藏在心里的委屈都翻了出来。
“闫老师在课上炫耀过儿子孝顺会帮她登成绩。随便找个群问问就知道,往年这门课经常莫名其妙给人挂科还不能改,明明没认真交过作业却意外过了的也有,肯定是成绩乱登。”
他看着今高岳,说:“你说我敢得罪富政廷,敢得罪闫老师吗?”
今高岳听得心都快碎了,“是我混蛋,你已经很努力、很辛苦了。是他们不做人,你什么错都没有。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要是让门外的人知道今高岳能说出这种话,保准下巴往地上掉。从小今高岳心气儿就高,让他说句“我错了”简直比登天都难,自己亲娘亲爹管教都梗着脖子不输阵仗。
什么时候说过这么软的话?
“直到让我登成绩之前,我都胆战心惊的。”栗山缓缓说着,“我把所有人的成绩都对了三遍,迟到被卡考勤的同学评分的时候我也尽力帮忙捞。我不想有人无缘无故被挂科。”
其实他完全可以只管自己成绩,早早弄完,不必在电话里被闫老师催、被骂的。但他还是细细地检查过每一位同学的分数。
“我不傻,我知道富政廷在做什么,我知道你们都是怎么看我的,但我……”余下的话栗山说不下去了。
他只是个学生,认认真真、乖乖巧巧上学,从来没动过歪心思。
今高岳连忙说:“我们都没有用那种眼光看你,你信我,但凡长了眼睛都能看出来你和富政廷根本不是一路人。今天是岳哥犯浑了,委屈你了。”
怕栗山不信,他又说:“你看,我从来没让富政廷来过我家,也不会给他选礼物。大家其实都特别喜欢你,不然我们为什么会邀请你来玩呢?放宽心,千万别多想啊。”
虽然还红红的眼眶和鼻尖,泪痕也没完全擦干净,呼吸还轻轻抽着,但栗山的脑袋是很冷静的,“对不起,不该在你的生日……”
“不要道歉。”今高岳不让他说下去,“我说过不许你道歉的。”
越是有礼貌、容易内耗的小朋友,越是被人欺负。
“该道歉的应该是我。”今高岳叹了口气,“是我错了。我自己也被富政廷这么骚扰过,本来我应该最清楚你……”
“等等!”栗山还水汪汪的眼睛望着今高岳,缓缓问道,“富政廷也这么骚扰过你?”
提起黑历史,今高岳多少有点脸上挂不住,“嗐,都是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四处造谣说我跟他有一腿。我从小就烦死他了,不爱跟他沾边儿。”
“这样啊。”栗山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该说开的都说开了,今高岳狂跳的小心脏总算是消停了。
他后知后觉地咂摸出些许烫呼呼的庆幸和喜悦。
太好了!栗山根本看不上富政廷,真是太好了!
“我带你去洗把脸,都这么晚了,咱们快开饭。你累了这么久,肚子都要饿扁了吧?”今高岳还揽着人家肩膀晃悠着不松手呢。
栗山一看时间,竟然快八点了,有些为难道:“岳哥,我可能不能留下来陪你了。我要回学校拿行李,得去赶火车了。”
“你今天的火车回老家?”今高岳十分意外。
不问不知道,原来为了能来今晚的生日会,栗山退掉了早就定好的火车票。眼下这个时节车票紧张,栗山只抢到了非直达的车票,上车是经停站不是始发站,得在半夜候车。
今高岳懊恼地挠着头,“怪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说说,怎么可以连口饭都没吃就去赶火车!”
其实要不是富政廷的妈空降插这么一脚,栗山本可以慢慢悠悠吃完饭再走的。
“是我没安排好时间。”栗山拿过今高岳手里给自己擦过眼泪的纸团,团好丢进垃圾桶,已经在着手收拾东西了,“对不起,耽误你们吃饭了。”
今高岳最听不得这个,“你再这么说我真要生气了。算了,我已经生气了,你应该带着行李过来,吃完饭我送你去车站。你跟你岳哥搞这么见外做什么!”
“行李箱的轮子很脏的,你家还有地毯,不好清洗。”栗山开始收拾电脑和电源线,“我现在叫车回去拿行李还来得及,你们快吃饭吧,不用管我。”
他抱着米白色的新书包,好看的唇瓣颤了颤,“岳哥,我本来是希望你能过一个开心的生日……对不起。”
“你说的什么话!你来、大家能来,我当然开心啊。”尤其是知道小孩儿从来没看上过富政廷之后,今高岳不能更开心了,“但我看你好像有点伤心,你这样走我不放心的。”
今高岳扯着栗山的背包肩带,“别叫车了,我们一起送你。太晚了,危险,你一个人去不安全。”
还不等栗山答应,他马上打开书房门,向客厅走去。
“亲爱的们,帮我找一下厨房的餐柜,里面有饭盒。给栗山打包点吃的东西,生日蛋糕切一块,再装点零食带上。等会儿咱们全员出动一起送去农大搬行李,送栗山到火车站。”
沈宇航一头雾水,“啥情况?”
“哎呀,来不及解释了,先上车!”
栗山急忙追上去小声说:“我不是小孩,我都多大的人了,回家能有什么危险。每年我都是自己坐火车回老家,能有什么事?”
今高岳没有正面回答,劫持了栗山的电脑和新背包当人质,张罗着给栗山带饭,嘴上还问:“明天几点到站,家里人会来接的吧?”
“我真的不是小孩!都说了,你不要把我当小孩!”
这回栗山是真的急了,说得很大声。
“没没没,谁把你当小孩儿了。”今高岳把桌上的零食一股脑扫进栗山的包里,“我真没把你当小孩儿。我们家从来都是这个习惯,要接送的。”
看着栗山在那边着急,今高岳反而在笑。
完了,他没救了、他太坏了,竟然会觉得栗山生气的样子真的好可爱。
“我可以自己回去的,真的可以!把我的包还给我!”
栗山明明是严肃地板起了脸,声音也大了好多。可今高岳怎么听怎么觉得栗山凶人也有点嗔怪的、撒娇的柔软。
“不可以,就不还!”今高岳找人告状,“这小孩儿非要自己赶半夜的火车。”
而今宵月三言两语搞清楚状况后,直说:“得送你,这个没商量,我们家就这样。正巧这小子一口酒都没喝,让他开车。”
他们家有浓厚的接小孩文化。
今高岳去留学时已经是大三了,都这么大个人,出国的时候也是全家出动一起飞到异国他乡。父母帮忙打扫公寓卫生、采购家具,表姐和姐夫负责搞定网络、租房保险、洗衣房充值。
每次回国也是那么多人一起在出站口等他。
无论多大,都是家里人眼中的小孩。
“……所以,你想大半夜一个人去火车站?”今宵月霸道总裁上身,“没门儿!”
大家行动迅速、各司其职,姐夫打饭切蛋糕、沈宇航一边穿衣一边Rap输出、今家姐弟轮流把守栗山装了证件和电脑的背包。
栗山没有攻击力的反抗哪里打得穿此等“铜墙铁壁”?没坚持多一会儿就败下阵来,只能从了。
“来,快选一块蛋糕。你要水果多的还是奶油多的?我让姐夫给你装起来。”
说穿了,今高岳心底还是当栗山是小孩儿的。
那么乖的小孩儿,他怎么舍得?
太可爱了,他要是弯的,他都想跟小孩儿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