跨年那天的晚上比栗山的任何想象都要好上太多太多了。

在真正经历那个夜晚之前，他怎么敢信自己竟然偷到了片刻的独处。

只有他和今高岳，漫天的繁星和烟火为证。

他们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绕来绕去，栗山几番犹豫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你是不是，不太舒服啊？”栗山顾左右而言他，“我的意思是，会不会是屋子里太闷了或者时差其他什么的……”

他当然知道今高岳不是因为他提到的那些旁的什么感到不适。

笨拙的他只是在这个人感到孤独的时刻，拐弯抹角地告诉对方——“我看见了”“我感受到了”“我在乎”。

哪怕他什么都做不了。

然后，他看到今高岳似乎是无奈的笑，和随之舒展开的眉头。

“谢谢你关心我。屋子里有些闷，我出来透透气，一会儿就好了。”

这一刻，两个人或许都知道那是借口和托辞。

但从这句话开始，他们之间的交流似乎不再浮于表面，有什么东西悄然发生了改变。

今高岳的声音是松下来的，带着气流的刮擦，像是耳语。

他看着栗山说：“你还想回去吗？”

栗山听得出来，那个人其实在说“我知道你不想回去”。

今高岳投向他的目光太过明亮，叫栗山在那个瞬间忘记了呼吸，被那个人的话语击中的脑子里全都是，“原来我在看他的时候，他也看到了我”。

他仅仅是释放了一点点友好的信号，今高岳就回报了那么多的善意。

还说他是个很细心的好人，明明今高岳才是。

他做梦也不敢想，今高岳会主动提出要两个人一起偷偷溜走。

这太刺激、太开心了！

揣着心事回到包厢的路上，栗山止不住地胡思乱想。

——这简直是，像在私奔。

栗山为自己不要脸的想法感到了某种夹杂着愉悦的羞耻，不由得脚步加快，但他又怕走得太快不礼貌，只能克制自己收着点速度。

上一秒他还只想快点拿回自己的衣服，计划着马上跟今高岳离开这里。下一秒他又忽然想，要是分别前的此刻慢一点、再慢一点就好了。

零点的闹钟在栗山飘得忘乎所以的时刻发出提醒，让他能够在手忙脚乱之中顺利按照计划，成为在第一时间对今高岳表达祝福。

但在此刻到来之前，他真的没想到自己会是第一个跟今高岳“新年快乐”的人。

栗山真的很开心。

那天晚上他们不仅说上了话，还留了合影。

明明他好歹也算是个兼职模特，却在那个时刻忘掉了所有的拍摄经验和肌肉记忆，傻愣愣地看着今高岳的手机屏幕，只是弹出两根手指，最本能地比了一个土土的“耶”。

好在后来他慢慢适应了，找回了不少状态总算是留下了值得回忆的照片。

后半夜的网约车上，栗山堪堪回神，发现自己的臂弯还挂着今高岳落下的围巾。

他抱着围巾，轻轻用掌心抚摸着，感受着羊绒的触感和温度。

好柔软。

但昂贵的围巾上也有了些细小的毛球。

栗山看着，轻轻笑着，自言自语低声说了句“果然”。

他知道那个人是多少有些粗心的，因为生长在物质丰盛的家庭，本身的性格又不太在乎外物，所以不怎么爱护自己使用的东西，物尽其用之后就丢了、报废了。

按说，这对于精打细算的栗山而言应该算是浪费的行为。

可他竟然没有丝毫反感，反而觉得理所应当，完全没有因此降低心中对今高岳的评价。

不是说很多人追星追到线下就祛魅了吗？

但为什么栗山真的见到今高岳之后，反而更加克制不住迷恋的心情了呢？

原本那种奇妙的感受只是自己的想象，只是没有根基的、虚幻的东西，甚至遥远的初遇已经被记忆美化过又模糊了。

反而是真实地相处过后，那种和当年一样陷进去的感觉清晰得简直要命，甚至，因为今高岳变得更加成熟、更有魅力而变本加厉地走不出来了。

他再一次深刻地认识到，在他努力变好的这些年里，今高岳也同样向前行进着。

只是这次，他不再感受到天壤之别，他只知道那个人刚刚就在他旁边，温暖的手搭在他的肩。

“我竟然会因为富政廷怀疑他的本性，我真是……”

栗山尴尬极了，想着“我真该死”，一头撞进手中捧着的围巾里。

他现在明白过来了，估计是今高岳曾因为一起长大的情分才包容了富政廷，但后来实在是受不了富的纨绔和劣习，才借着留学分手的。

一定是这样！

分得好！分得秒！分得栗山呱呱叫！

新年的第一天，栗山兴奋到通宵了，回去直接等图书馆开门去搞期末复习，斗志满满到甚至给栗子宝典的配图旁边加了表情包贴纸。

只是，那种快乐在他中午鼓起勇气主动给今高岳发过消息之后，骤然滑落到谷底。

连栗山自己都觉得奇怪，他们明明说了好多的话，聊得还算开心的。

栗山在图书馆的安全通道里上下爬了好几层楼，把两个人的聊天记录截图又反复看了好多遍，才后知后觉地明白过来自己在失落些什么。

他这么宅、内向的人，会主动提出把围巾送过去，其实是存了借着这个由头跟今高岳再找机会见上一面的心思。

只不过，今高岳非常公事公办地给了一个写字楼的地址让他有空邮寄就好。

栗山有些后悔，想着自己是不是说错话了，让今高岳不舒服了？

情绪一旦滑下高峰，他就开始对昨天的记忆和感受产生怀疑。

那些他以为是两个人默契的、特殊的时刻，是否只是他的错觉和自我感动？

转而，他又想，如果他足够外向能再勇敢一点、胆大一些，明确地说自己当面归还顺路约今高岳出来吃个饭，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栗山有点受不了自己，刚刚还快乐似神仙，这会儿就难过到不行了。

只是，因为曾真实地相见，他的欢欣落在实处过，所以连痛苦都变得甜蜜了。

栗山决定晚几天再归还这条围巾，毕竟现在是元旦假期，用不好约到快递发货当借口也是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