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谁被一周四次器械力量训练的人抱着肋骨死命勒着都很难呼吸。
今高岳只顾着用力度表达自己情感的深度,忘记了人类身体的耐受程度。
他赶紧松开手臂,看着栗山抬手摸摸自己的肋骨又笑笑长出了口气,也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心里的不安被捋顺了,今高岳不再自我中心地沉浸在糟糕的情绪里,终于有余力关注到眼前的人。
他的小孩儿上了一天的课,还要大老远坐地铁跑来给他做饭。
这也太欺负小孩了。
今高岳心疼坏了,说:“累坏了吧?你说说你,拿岳哥当外人。我有事找你,哪有不管饭的?好吃是好吃,只是有这个时间,我更想你能歇歇,本来学习就够累的了。”
“不累的,我正好手痒,想玩一玩你家的隐藏式抽油烟机,手一划就启动,可好玩了。”栗山笑着,抿了下唇,移开视线小声说,“而且,就是不当外人,我才敢随便用你家的东西啊。”
完了,今高岳真是拿这人没办法。心里头是软的,手脚都不知道该怎么使唤了。
他没忍住,又抱住了栗山。
这回轻轻的,他小心着呢。
今高岳说:“我有很多事情需要跟你解释清楚,你别着急走。”
“好。”栗山犹豫片刻,还是像收了爪子的猫那样,轻轻地拍在今高岳的背上。
一旦获得了信任,很多说不清、不好说的东西也没那么难以启齿了。今高岳拉着栗山窝在沙发上,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
“在化学面前,人类的意志力不堪一击。”今高岳从沙发缝里翻出来一管护手霜,挤在栗山干过活儿的手背上揉开,“我是在国外才很深刻地理解了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栗山的手掠过一次轻微的战栗,又归于平静。
他恍若毫无察觉,继续搓着栗山的手指,问:“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我见到过吸嗨的流浪汉在街上尖叫、打滚?”
“记得,你还给我看过视频。”栗山回忆着,“好像是在车里拍的。”
今高岳叹了口气,“我都不好意思跟人说,我被那个流浪汉吓得不敢下车。”
他的手得寸进尺地钻进了栗山的掌心,护手霜都推开揉匀了,还贴着人家的掌心。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的感觉太割裂了,天特别的蓝,阳光的紫外线也足到不行,小镇跟的街景游戏里的建模一模一样,玻璃橱窗也锃亮,特别祥和。但就在光天化日之下……”
今高岳顿了顿,“我知道,都嗑到那种程度神志不清了,赤手空拳也不是持刀持枪,真没什么攻击力。但没一个人敢下车,所有人都跟被冰封在位置上似的。哪怕公寓大门就在眼前。”
“不下车是对的,再怎么说也是有危险的。”栗山的手因为紧张和担忧下意识地收紧。
今高岳晃晃他的手,“我记得那个白人流浪汉,穿着绿色的衣服,深蓝色的牛仔裤。记得他抽动的肢体,嘴里不清不楚的呓语,还有跌倒在地时的闷响,就在大街上。”
许是察觉到了什么,栗山回握了下今高岳的手。
他看着身边的人,说:“你在乎作为人的尊严,在乎理性,你不可能让自己沦落到这种境地。”
今高岳简直被人说进了心里。
他自己都还没想好要如何表达的心绪,竟然被人这么准确地理清了,温和摆在他们之间。
也就是栗山这样温柔的人才会把“要脸”“好面儿”说得那么好听。
栗山知道他在乎什么,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还有比这个更值得开心的事情吗?
今高岳有恃无恐起来,“反正我从来没碰过那些东西,国外没有,国内更没有。非要怀疑我,咱们走尿检、毛发检测,谁怕谁?”
他情绪的变化,栗山都看在眼里,见对方言语间轻松了不少,栗山也有了搞抽象的心思。
“用不着那么麻烦。现在缉.毒技术只需要两毫升下水道的水就能检测出来哪栋楼哪一户用了违.禁.品。”栗山开玩笑地说,“看看落后的资本主义都把我们岳哥弄成什么样了。”
今高岳也笑着,“可不是吗?真是在外面待太久,都跟不上国内的速度了啊。”
他在沙发上歪着往下滑,脑袋不知怎么就枕在了栗山的肩膀上。
“栗山,我想办法提早回国,就是因为我想回到一个公寓门口、街头巷尾不会有流浪汉的地方。想到这些流浪汉曾经也有家人、有工作,恐惧之外我心里头说不上的难受。”
栗山抬起手,顺着今高岳的发旋摸着,“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太割裂了,那样的极端的差异让我真的很怀疑人生。我看到一个脏兮兮的流浪汉盖着报纸的蜷缩在路边的长椅上,木质的椅背上市政喷了字,你猜是什么?”
栗山猜不出,摇摇头问:“写了什么?是不允许躺卧么……”
“The Greatest City of America.”今高岳重复着那句话,“Greatest最伟大的城市。”
栗山没有说话,只是胸廓浮动,鼻尖叹出一次绵长的呼吸。今高岳抬头去看他的侧脸,也发现了这人不忍的神色。
阳光明媚里的抢劫和毒虫、音乐节的枪击和杀戮、最伟大的城市却制造了那么多无家可归的人。
“有的时候我也发现,我这人有伪善又懦弱的一面,见不到了就不会揪心不会难过了。”今高岳把脑袋枕回栗山肩头,下巴戳了戳对方肩头的三角肌。
不错,很漂亮的三角肌中束,饱满、厚度适宜、有弹性。
“别那么说。”栗山不想他这样说自己,“那都是万恶的资本压迫,我们深表同情和强烈的谴责,但还是建议他们Mind your own Business(管好你自己),他们的苦难又不是我们造成的。”
听他半是抽象玩梗,半是通透的劝慰,今高岳沉甸甸的心一下子就轻了。
“还有脱衣舞酒吧的事情,跟不同女孩同居的事情,你还没说呢。”栗山忽然幽幽地来了一句,脸上还带着狡黠的笑。
这可把今高岳刚松下来的那口气揪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