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表姐的玩笑话让两个人都笑了。

只是在栗山的笑容缓缓收敛的时刻，今高岳忽然有些心慌，甚至可以说是心虚。

在那个时刻，今高岳意识到自己在故意打岔。

就在刚才，他明明心里有了些复杂的、深层的东西像是被蚯蚓翻出的土壤那样冒出了地面，陌生的、潮水般的情绪和感受猛然间冲击着他。

然后，他讲了关于她人的、与自己无关的笑话。

他不是第一次这样做了，而是他习惯于如此。

幽默、玩梗、顾左右而言他……一旦开始谈论触及隐私和内心的事情，今高岳便会用嘻嘻哈哈的态度，绕开那些本应该被认真对待的议题。

因为他感受到了恐惧和压力，这是他保护自己的姿态、他的生存法则，避免展露真实的自己、也抗拒他人的内心。

起初他只是在那些无法躲开的社交场合这样，可渐渐地，他对谁都这样了。

今高岳看着栗山的眼睛。

那诚实的、坦然的目光叫人舒坦，又叫人不舒坦。

因为那双眼睛会让今高岳回想起一些好的、却让人有些惭愧的情景。

栗山好像永远有直面自身窘迫的勇气、永远保持包容又和煦的态度，无论如何，好像都能得到栗山的正视和全神贯注的聆听。

同这个人交流真好。

他在乎自己，在乎真实，也在乎你。

而今高岳……倒是金玉其外，虽说没有烂到败絮其中，但他知道自己远远没有展现出来的那样游刃有余。

或许，他应该向栗山倾吐。

如果是栗山的话，不会因此轻视他、借此伤害他、由此要挟他。

两个人之间因为今高岳的沉思而安静下来。

在回到车上，安全带的金属扣“咔哒”扣响的时刻，他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栗山。”今高岳望着他呼唤的那个人。

可面对那双干净的眼睛，今高岳又慌了。

他犯了老毛病，发动了车子，兜起了圈子，“我家里人起名都还挺有意思的吧！哈哈，我还有个表哥叫‘贺今朝’，有个表姐叫‘今天赐’都是这一卦的。”

栗山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问道：“那你的名字呢？”

他缓缓说着：“我觉得是个很好很好的名字，很顺口、不生僻，还有些独特。”

“主要是姓氏独特吧……”今高岳克制住自己想要糊弄过去的冲动，顿了顿，说，“名字是我妈给起的，听她说也挺有意思的。”

车水马龙的街景有足够炫目的灯光，安静的月亮在高楼间时隐时现。

今高岳的手指敲着方向盘，说着许久未同人讲过的、有关自己的事情。

“我妈当过飞行员，特别战斗型的一个人。别人蜜月旅行都是轻松度假，她非要利用这个机会爬遍祖国名山大川，有点名头的山都让她跑了个遍。”

栗山认真地听着，也回应着，“我听说很多山上保姻缘、求子是很灵的。”

“对，回来之后很快就有了我。我妈还说，她怀我时梦见了拴在山顶的许愿红绳。她想‘今在高高五岳巅’，也算有万丈豪情。无论男孩女孩，叫这个都很合适。找人算过，也说很好。”

名字是母亲起的，也是随的母姓。

“因为我爸姓张。”今高岳转头观察身边的人。

栗山没忍住，被逗笑了，但还是努力憋了一下，说：“……那确实，稀有的姓氏更好听一些。”

依然是无关紧要的话题，不同的是沾了点儿有关家庭、有关隐私的真实。

微小的进步也是进步。

今高岳又觉得自己可行了，又不觉得自己虚伪了，又对自己满意了。

他肉眼可见地开心了起来。

嘴里还多少留着一些烤肉和调料的香味，今高岳不禁感叹，“回来真好啊！连美式烤肉都是国内更好吃。”

“但这也是建立在你真的走出去过、亲身体验过的基础上，对比之下才会有更加公正的评判。没有这份经历的人是做不到这样笃定的。”栗山轻轻说，“你见过了更广阔的世界。”

面对这样的夸奖，今高岳很难不高兴。他得意于自己在对方心里留下了很好的形象；可他心底又知道，那些光鲜亮丽的片段并非他生活的全部。

进步更多的机会摆在眼前，今高岳清了清嗓子缓解紧张。

“怎么说，大部分时间是这样的。只是……偶尔去玩，其实是因为太孤独、太害怕了，但又不好让别人知道。不出去玩，不跟人在一起，真的很没有安全感。”

果然，栗山没有让今高岳的忐忑持续太久。

“是因为异国他乡，所有的生活细节都不一样，对吗？”他说。

栗山用他一贯柔软而轻缓的语气表达理解和共情，“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细节，灯的开关款式、街道的宽窄、路牌的颜色、空气的味道、水的软硬……一个两个还好，但放在一起就……”

“就完全不一样了，就哪里都不对劲了。”今高岳没有想到自己藏在心底的那些不值一提的东西竟然会被栗山如此准确地说中，“开心的时候还好，但状态稍微有些不好，那就完蛋了。”

天啊，他怎么没有早点对栗山说？

原本还好，让栗山这么顺着毛一说，今高岳竟然越发觉得委屈起来。

“那种飘泊在异乡的感受是真的很难熬，没有处于那个环境之前，我都不知道，被孤独感逼疯的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栗山伸出手想做些什么，可临了了又怕打扰开车的人，收回了手，自己搓着自己手指，说：“我虽然没有同样的经历，但我知道那一定是让人很难忍受的痛苦……辛苦你了。”

“所以，我有的时候不太敢看着月亮，尤其是失眠的时候的时候。”今高岳的眼中倒映这路灯的光，有些闪烁。

栗山专注地凝望着向他展露脆弱的人，“是因为……会想家吗？”

一声轻而短的叹息后，今高岳点点头。

距离太远、太远，连“隔千里兮共明月”都成了空话。因为时差，海外的人看月亮的时候，他思念的人甚至看不到同一轮月亮。

“所以很多留学生情侣住在一起谈恋爱，不见得是多爱对方，只是太寂寞了、太害怕了，需要找个人抱团取暖、分摊生活的成本和风险而已。”今高岳随口说道。

对此，今高岳是理解的，但又是不认同的。

人在脆弱的时候做不够坚强的选择情有可原，只是他的骄傲不允许自己这样。

今高岳在思索这样的问题时，栗山也想到了同样的事。

“你也会因为这样的原因谈恋爱吗？”栗山问出了很久之前就想问的事情。

他已经没有当时那样的抓心挠肝，想要刨根问底了，但他仍然对那段自己未曾出场参与过的时光充满好奇和莫名的占有欲。

今高岳笑着，甚至是有些为自己的底线感到得意和自满的，“你岳哥没随便给人当过男朋友，只被人造谣过是他男朋友。”

“是富政廷？”栗山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藏起忽轻忽重的心，“你在国外的时候他也去骚扰你了？”

今高岳干笑两声，“倒也没有，只是他真的阴魂不散。有一天我在国外认识的朋友忽然旁敲侧击，暗示我国内的男朋友背着我逛夜店。搞得我当时真的很想飞回去打他。”

早有猜测的栗山总算是让心里的那块陈旧的大石头落地了。

那句害得他当时差点“道心破碎”的“暗恋可以，不要造谣我是你男朋友”原来说的是这件事。

栗山知道那说的不是他，但不搞清楚说的是谁，胸口里总归是有些不安定的。

这时，今高岳回过劲儿来，问：“你以前是不是也以为我跟富政廷好过？”

被说中的栗山没有，也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小栗子，你是不是心虚了？”趁着红灯还有两分多钟，今高岳按下驻车键去挠栗山侧腰的痒痒肉，“是不是？是不是！”

人在车上，栗山躲都没地方，笑着连连求饶道：“错了，岳哥是我错了。看在你也误会过我的份儿上，我们扯平了好不好？岳哥！痒……”

今高岳可是很有素质的，在绿灯亮起之前结束了打闹，没有耽误任何后方的其他车辆。

把人送回学校后，今高岳又有些舍不得了，说自己晚上吃得太多不散步消消食不行，让栗山陪着在校园里乱逛。

说完全没有目的地倒也不是，人多的地方今高岳总能挑出毛病。栗山把他往人少的幽静地方带，他就没什么意见了。

学校里的建筑密度终究还是稀疏些，总有些角度能很好地看到不被遮挡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