换个没心没肺的人倒好了,偏偏小孩儿心细敏感,又以为自己的家庭无法托底,更是格外焦虑。
同时,他也能明白家长的用意。
“在他们的视角看,这是个能兜底的专业,再怎么你也能回家里的泡椒帝国工作,专业对口。”
今高岳正思索着,回神听到水杯里有倒水的声音。
都难受成什么样了,栗山还不忘把今高岳喝空的杯子满上饮料。
“其实我妈当时跟我道歉来着的,也承认她是收到老师信息才想起来我已经高三了。那次回来看我,她还多给了我很多生活费,还说快高考了要请阿姨给我做饭。”
栗山始终低着头,“但我当时特别的愧疚,我说,吃食堂挺好的,不用。我是想着他们还要还债,生意又出了问题,不想给他们添麻烦。”
“多好的Chestnut,好乖啊。”今高岳绕过桌子,坐在栗山的旁边,轻轻揽着他的肩膀,“委屈你了。”
要是有家长背着自家孩子偷吃开封菜、金拱门,孩子发现了之后保准会气得在地上打滚哭闹。更何况是孩子住出租屋、吃食堂糠咽菜的时候,亲爹亲妈在外面吃米其林、住大别墅。
栗山盯着桌布的一角,脸上没什么表情,“我跟高中同学关系很好的,毕业之后我们班说要吃散伙饭,定了两天一晚的行程,去主题乐园、去漂流。但是我……没去,其实我想去的。”
原本那只是限于金钱不得已的遗憾,如今看来,他竟然有不必这般悔恨的条件,却生生错过了。
“一直都是这样,他们给我点什么,我最先感受到的永远不是开心,而是愧疚。我总是在想,我们家不宽裕,如果不是养我,他们会不会轻松点?我懂事些,他们就没有那么大的压力。”
今高岳心里太不是滋味了。栗山是会委屈自己为家人考虑的小孩,这么好的孩子,这么乖,怎么舍得让他从小吃那么多苦?
空调的风正对着吹,有些冷,今高岳把衬衫脱了披在栗山身上,只穿里面的白背心,大喇喇地露着上臂的肌肉,练得很好的胸中缝隐约冒出领口,胸前的两点……
“我不冷。”栗山赶紧把衣服给他罩回去,“你快穿上。”
今高岳不以为然,“我没光着,你又没留印子,也不有碍观瞻啊。”
“那也穿上。”栗山把扣子从底下扣到最上面的那颗。
系上了解开,敞开了又扣上。两个人交锋了好几轮,才以今高岳敞开两粒领口的纽扣为最终双方妥协的结果。
经此一闹,方才苦大仇深的氛围也化去了不少,栗山眼瞧着比刚才有精神头了。
“那个猪杂老友粉的汤酸酸辣辣的,挺好吃的,这会儿粉泡久了入味了,肯定更好吃,来一口?”今高岳顺手揉揉栗山的头发,发根长出来许多浓密的黑色,差不多要重新染了。
栗山看着红色的汤底,叹了口气,“其实我小的时候不喜欢吃辣,但是我妈我爸喜欢,姥姥也喜欢,逢年过节回来看我都带泡椒的。我装作自己很喜欢,这样才像他们的孩子。”
“所以说,小时候的那些温情时刻,其实是当试吃员了。”今高岳一面觉得逗乐,一面又忍不住心疼小孩儿,“不喜欢吃可以不用迎合别人的,你不喜欢我以后专门给你点不辣的。”
栗山连忙补充道:“没事,我现在是喜欢的,吃着吃着耐受了就喜欢吃了。我要吃辣的,我才不是吸血鬼。”
“吸血鬼?”今高岳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梗。
众所周知,一旦笑点需要讲笑话的人来解释,就不好笑了。
栗山有些别扭地小声解释道:“Blood(血液),就是不辣的。”
“啊,Blood呀!”今高岳“噗嗤”笑得很大声,“什么破梗?”
两位非吸血鬼的人类吃了点酸酸辣辣的粉。
“要说我条件特别差,也没有。其实我也算穷得很自洽,但现在告诉我家里有大别墅、父母有很多豪车……我真的很难接受。我的这些年,算什么呢?”
蚊子包很痒,栗山下意识地去挠。是今高岳抓住他的手了,他才发现他已经把自己的手臂挠破了。
“你等着,我问问店里有没有止痒的喷雾借来用用。”今高岳去柜台晃悠了一圈,搞来一罐凉凉的小药膏,“这个估计过会儿就不管用了,晚上回家得再涂点别的。”
可栗山的眼睛里却是迷茫和无措,“回家……吗?那个带电梯的豪宅不是我的家,我在那里没有任何回忆。”
栗山与家人相处的全部记忆,留存在那个不再属于他的出租屋里,在过年回老家的村镇小院里。
“那里真的太偏了,面积又大,我想离家出走,都走了半个多小时还没找到一辆共享单车。打车也进不来,保安拦着呢。”
今高岳是真的没绷住,笑了出来。
“你笑我。”栗山看着今高岳。
今高岳马上说:“不笑了,真不笑了。”
他努力敛了笑,又问:“瞒了你那么多年,怎么突然对你摊牌了?”
“因为我妈发现我开学就大四了。”栗山深吸了口气,“她说,她打算让我出国读硕士。”
栗君如女士虽然当领导当惯了,但也不是什么不讲道理的人。在栗山愤而离家出走之前,她详细地解释过自己这么做的理由。
“以你的性格,初高中的时候送到国外没有父母撑腰肯定会被欺负。再说你成绩也好,在没必要太早出国,有些孩子出去太早的,回来感觉意识形态跟家里人不一样了。”
“大学是一个人真正意义上开始为自己做主,可以规划自己的饮食,初步探索想要的生活方式。如果刚读大学就出国了,那么饮食习惯、生活方式的形成,完全就不是国内的样子了。”
“你以后还是要给国人做食品的,必须有国内的生活经验。我们也得承认,在食品科学、工业的发展上,我们起步晚、还在发展中,国外确实有很多可以学习的先进经验……”
其实,栗君如女士发现得已经有些晚了。
有在硕士阶段留学打算的人通常大三的时候就应该学语言、准备申请材料、线上面试,等到大四开学的年底和次年的年初都要开始收Offer了。
“你现在准备确实比较仓促,但可以考研和准备出国两手抓……”
当时,栗山听到这句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诧异、震惊,过了好一会儿才是真的快气炸了。
他现在想起来,也没办法调节好情绪。
“还两手抓,现在考研都卷成什么样了?还说都是英语,考研也学出国考语言一样用,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栗山说了半句被自己胸口的气噎住,重新喘了口气说:“都是为了我好、都是为了我考虑。可我还是想问,我经历过的……我的那些……算什么?”
栗山说不出来的、觉得说出来矫情的东西,今高岳听得到。
那些抬不起头的、焦虑的、捉襟见肘的、孤立无援的时刻,算什么呢?
“我最难过的是,我连闹的资格都没有。”栗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逼迫自己跳出去,以旁人的视角看他自己,“挣钱也是为了以后留给我,好事儿都让我占了,我好像连伤心都不应该。”
今高岳却说:“别这么想,Chestnut,上一辈的人打拼事业不完全是为了你。那个时代的人,那么多的机会、那么多的风口,谁都想成就一番事业。不用为野心找其他借口。”
多余的怀疑和猜测今高岳没说出口。
给栗山规划的专业、学习的道路,究竟是为了给孩子兜底,还是为了维持泡椒帝国的延续和辉煌?
最可能的,是两者兼有。
栗山很累了,向后靠在今高岳的臂弯,“我不想出国吗?我难道不知道这个专业出国很好吗?可是……我敢想吗?我从来都不敢想。”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向来温和的栗山也不是不会生气、不会有埋怨。
“其实,我看了一下财报,你妈也没完全骗你。”今高岳把手机放在栗山面前,“你看,前几年泡椒帝国确实是连续亏损状态。是后来开展了To C端的业务,走了年轻化路线才盈利的。”
原来泡椒帝国的核心业务主要是To B端,竞争压力很大,不断压低成本也解决不了问题。近几年帝国开始研发各种网红新口味拌饭酱、搞联名产品,慢慢在互联网上打出了品牌的知名度。
“泡椒帝国确实有过负债的日子,现金流也紧张过,但不至于……”
今高岳没有说下去,他于心不忍。
不至于把他的小栗子蒙在鼓里,连小孩儿的想法都没有问过。
说到底,还是小孩儿受了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