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年很多时候受不了这种黏黏糊糊，拖拖拉拉，永远不知道结局的拉扯。

她总想干脆摊牌，大不了——

没有大不了，她压根不敢赌坏结局。

比起忍耐只做朋友的分分秒秒，她更无法接受回到连朋友都做不了的过去。

她已经做错过一次选择，不能再错第二次。

*

盛岁安砸常立业的那一石头，也砸出了她们莫名其妙友情的开端。

盛岁安开始频繁地前往村镇中学寻找常年。

她不会吵着让她陪她，大多数时候是在一旁看着寻找自己的事情，或许对常年做的事情感到好奇，主动加入其中。

画画便是其中之一。

校长拉到盛家的赞助之后，第一件事是聘请更多老师，一是减轻现有教师负担，二自然是提高学生们成绩。

同时，他觉得学生们也不该只是应试教育，艺术类也要跟上，于是又多请一个美术老师。

常年去找温善，盛岁安则会去骚扰美术老师，偶尔她们也会凑到一起涂涂画画。

常年非常喜欢那段时光，只是天有不测风云。

一块石头开启了这段友情，也差点把它砸得稀巴烂。

常立业又来了，盛岁安又砸了。

不仅如此。

“警官你们看看我背后啊，擦破好大一块皮呢，只差一点点，我的骨头可就要断掉了，哦哟哟骨头断掉诶！”

警察局桌上摆着一沓化验结果，受伤的是后背，但常立业非喊哪哪都疼，愣是做了一套全身检查，甚至差点就陈年灰指甲的锅也扣到盛岁安头上。

问就是，砸伤后遗症。

警察对常立业是很熟悉的，但并非‘老乡帮老乡’那种熟悉，男人是警局常客，到访原因包括但不仅限于，拒不还钱动手打人，赌博被抓，家暴被抓等等等等。

当然他来警局也不单是因为被抓，有时候他还会来‘告’别人。

他‘告’次数最多的，便是他的妻子孙秀兰。

“我老婆不见了。”

“我老婆又不见了。”

“死婆娘肯定在外面偷人！”

所以即便常立业此次是受害者，警察对他也同情不起来。

她低头扫了一眼缴费单和和化验单，压下心底嫌恶，尽可能控制语调平稳：“常先生，后续的伤口清理费用盛家会承担的，也答应给你五千块赔偿。”

“五千块！”常立业拔高音量，“打发叫花子呢？我，我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也得算上。”

可不就是叫花子吗，一个无业游民还敢要误工费。

警察只敢在心底翻白眼，强迫自己露出职业假笑：“那么您希望要多少呢。”

常立业跷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目光肆无忌惮打量对面的三个女的，两个毛孩子，还有一个贵妇人。

两个毛孩子不足为据，全力砸自己都只擦破皮，常立业笃定对方是个软柿子。

小姑娘察觉到他的视线，又开始破口大骂：“看什么看，又想敲诈？我劝你知足，不然——”

盛母连忙捂住女儿的嘴。

常立业挺直腰板站在警察背后，指着盛岁安道：“警察你看看，这小姑娘还想威胁我，可把我吓坏了，那，那刚才的赔偿更不够了。”

警察：“..........”

她看向一旁盛岁安，柔和声音安抚道：“小朋友，姐姐知道你很生气，但打人肯定是不对的。”

盛岁安也挺直腰板，直勾勾盯着警察道：“姐姐你不要倚老卖老，滥，滥用职权，是他先靠近常年，还扬手要打她。”

常立业翻了个白眼：“先不说老子打她是家事，老子就算打了又怎么样？那是老子的亲女儿，常年，你***的站出来说说看，老子打你对不对？”

常年一直瑟缩在角落，这会儿突然被点名，挺直腰板无措抬头，目光没有直接看向发问生父，而是慢慢吞吞转向更远处的盛岁安。

盛岁安的世界中，事情是那么简单，说出真相，事情结束。

常年也觉得那应该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可偏偏她最大的勇气，也不是用来直视父亲的，她只能带着母亲逃跑。

她上下嘴唇一张一合 ，半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反倒身子骨开始颤抖起来。

她清楚地看见盛夫人微微摇头，满脸写着嫌恶。

警察并非第一次见她，知道她的家庭状况，手掌在她肩膀轻轻一拍：“常年别怕，这里是警察局，他没法继续伤害你了。”

“你这个警察怎么说话的，我还不能教训女儿了？”常立业不满道。

警察眉头紧皱：“常先生，家暴如果情节严重是属于刑事案件的，注意你的措辞与行为。”

常立业猛地后退一步，指着她大声道：“你该不会要帮她们赖账吧？”

他没给警察继续说话机会，抬腿站到椅子上，突然开始大喊大叫，

“来人啊都来看看啊，天地良心啊，老子和自己女儿说话呢，突然被人暴打一顿，结果警察看人家家里有钱，竟然警民勾结，不帮我这个穷人办事呐。”

他喊完快速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肩膀开始哎哟呦。

常年站在一旁，人生中头一回清楚地感知到什么叫作不堪，那是她的生父，她永远都无法摆脱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