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驿站惊魂后,金州执与云水便成了孤儿院附近的常客,频率高到院里上上下下,几乎人人都留意到了这两位气质不凡的来客。
两人总是挑着午后阳光正好的时段前来,将黑色的车子稳稳停在孤儿院围墙外的老槐树下,车窗只留出一道窄窄的缝隙,不靠近、不打扰,就安安静静地停在原处,一待就是一两个时辰。
起初孤儿院的护工们只当他们是片区巡查异能安全的长官,毕竟附近常有驿站能量波动,官方人员巡查值守本就是常事,只远远见了便礼貌点头示意,并未多做揣测。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到访的次数愈发频繁,风雨无阻,既不上前问询,也不做任何巡查动作,目光始终若有似无地落在院内,这份反常,渐渐引得护工们私下议论纷纷。
这天午后,日头温暖和煦,院里的孩子们都在空地上玩耍,唯独龙傲依旧缩在墙角的老位置,接过陆星辞带来的零食,低头默默吃着,身形孤挺又带着野性,在喧闹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惹眼。
云水和金州执照旧坐在车里,视线穿过车窗缝隙,牢牢定格在龙傲身上。云水的眼神柔和,带着藏不住的怜惜,一遍遍打量着龙傲脏乱的衣衫、打结的长发,心里领养的念头愈发坚定;金州执则全程紧绷着身子,满脸写着抗拒与惧意,眼神躲闪着不敢多看,却又不得不跟着留意龙傲的动静。
不远处,两位负责照料孩子起居的护工,端着刚晾晒好的衣物,结伴从车旁路过,脚步放缓,压低了声音闲聊,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车内两人耳中。
“你看那两位先生,这阵子天天都来,每次都在这儿待好久,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巡查安保的,可也没见他们走动检查,就一直往咱们院里瞧,实在是奇怪得很。”年长些的护工率先开口,语气里满是疑惑,眼神不自觉地又往黑色车辆的方向瞥了一眼。
年轻些的护工也跟着点头,附和着说道:“可不是嘛,我也留意好久了,他俩气质看着就不一般,衣着考究,周身气场也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家的人,总盯着咱们孤儿院,到底是在看什么啊?”
“谁知道呢,不过我看他们的目光,总落在孩子们身上,来来回回打量,倒不像是有什么坏心思。”年长护工想了想,语气放缓,突然灵光一闪,说出了心底的猜测,“你说……会不会是夫妻俩,或者是兄弟俩,一直没有孩子,想来咱们孤儿院,挑个合心意的孩子领养回去啊?”
这话一出,年轻护工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眼神也亮了起来:“你这么一说,还真有这个可能!不然哪有人天天闲着,往孤儿院跑,就为了看几眼孩子。你看他们每次来,都安安静静的,眼神也温和,肯定是心地善良的人,要是真的想领养孩子,那也是咱们院里孩子的福气!”
“就是不知道他们看上了哪个孩子,希望是个乖巧懂事的,到了新家也能少受点苦,咱们这儿条件有限,终究比不上家里精心照料,能被好人家领养,一辈子都有着落了。”年长护工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对孩子们的疼惜,说着又往车里看了看,下意识压低声音,“我瞅着,他们好像总盯着墙角那个不爱说话的小家伙,就是叫龙傲那个,每次来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想来是觉得这孩子模样生得好,看着可怜,动了心思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皆是真心为院里的孩子着想,全然是无意间的闲聊猜测,说完便端着衣物走远了,并未再多做停留。
可这几句看似平常的话,却狠狠落在了云水心里,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漾开层层涟漪,让他原本就坚定的领养念头,彻底落定。
孤儿院旧事与小插曲
在被云水和金州执接走之前,龙傲在孤儿院的日子,始终带着一股未经驯服的野劲儿。
他独来独往,不黏人、不扎堆、不主动惹谁,却也绝不是温顺好拿捏的性子。周身散着淡淡的、生人勿近的悍气,像一头独自占着地盘的小兽,对周遭一切都懒得上心。唯独一条底线死都不会破——谁也别想抢他已经攥在手里的东西。
不吵不闹,更不会哭嚎撒泼。可只要东西被他握住,谁敢伸手来夺,他瞬间就会冷下眼,小小的身子绷得紧实,一股野性的压迫感直接压过去。他天生力气远超同龄小孩,两三个孩子一起上都抢不动,久而久之,全院小孩都心里有数:
龙傲平时怎么都行,碰他手里的东西,绝对不行。
除此之外,他活得像个自由散漫的小野兽。
不挑吃不挑穿,给什么都乖乖吃完;夜里蜷在角落安安稳稳一觉到天亮,被子盖得整整齐齐,从不踢翻;不爱跟人凑堆,不是胆小,是单纯觉得没意思,安安静静蹲在墙角,却自带一股不好惹的气场。
而最特别的一点是,他快五岁了,依旧几乎不说话。
很少开口,更没有完整句子。
只有碰到想吃的,才淡淡吐出一个字:
“要。”
再多,他也不会说,也懒得表达。
更没人知道的是——
他其实听不懂别人太多复杂的话。
小朋友之间挤兑、嘲讽、议论,在他耳朵里,只是一片乱糟糟、吵得烦人的声音。
这天午后,院子里晒得暖洋洋,其他小孩追跑打闹,吵成一团。龙傲缩在墙角,指尖捏着半块饼干,垂着眼慢慢吃,长发半遮着脸,看着安静,骨子里的野气却藏不住。
几个稍大的孩子玩累了,凑在一起,一眼盯上他,故意大声叽叽喳喳,摆明了要让他听见。
“你们看龙傲,又一个人蹲那儿,从来不跟我们玩!”
“都这么大了还不会说话,叫他也不应,该不会是个傻子吧?”
“整天就知道吃,要么就发呆,问他啥都没反应,闷死了!”
“我们别跟他玩,一个不会说话的傻子,有什么意思。”
“就是就是,看着又野又怪,离他远点,别一会儿突然咬人。”
孩童的话带着天真又刻薄的嫌弃,有疏远,有害怕,可这些字句落在龙傲耳朵里,根本不成意思。
他只听懂一点点零星的发音,剩下全是嗡嗡的吵闹声。
……好吵。
他微微蹙了下眉,有点不耐烦,指尖把饼干攥得更紧了些。
依旧没抬头,没看人,继续一口一口吃自己的。
听不懂,也不想懂。
你们说你们的,我吃我的。
吵归吵,别碰我手里的东西就行。
他不是淡然,不是委屈,不是无所谓——
是真的听不懂你们在骂什么。
不远处的护工看不过去,想上前呵斥,被同事拉住:
“别去了,那孩子野是野,但他好像也听不懂他们在说啥,没事的。”
护工叹了口气,作罢。
而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墙外车里的云水与金州执眼里。
云水眼神一点点沉下来,心口微微发紧。
一群孩子围着他说刺耳的话,他却因为听不懂,只能茫然又不耐烦地忍着,像一只被围住却不知道为什么的小兽。
金州执眉头猛地一皱,周身戾气不自觉沉了下来。
他之前忌惮龙傲的力量,怕基因压制,怕危险,满心拒绝领养。
可这一刻,看着这个明明一身野气、却因为听不懂人话而默默忍受吵闹的小孩,他心里那道防线,一下子就松了。
这群小孩又吵又烦。
这地方又破又刻薄。
龙傲不能再待在这里。
半分都不能。
车里的气氛瞬间沉了下来,云水指尖微微收紧,看向墙角那道小身影的眼神,满是掩不住的心疼。
他原以为龙傲是淡然不在意,此刻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孩子不是不计较,是根本听不懂那些孩童的挤兑与嘲讽,只能把那些杂乱的话语,当成毫无意义的吵闹声,独自蜷在角落,守着手里的一点吃食,被动忍受着周遭的喧嚣。
明明有着远超同龄人的气场,有着刻在骨子里的野性,却因为言语不通,像一只被困在人群里的小兽,茫然又无措,这份认知,让云水心底的酸涩愈发浓烈。
“这孩子,太苦了。”云水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目光始终落在龙傲身上,再也移不开。
身旁的金州执,周身的戾气早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悦与心疼。他眉头紧锁,黑色的竖瞳紧紧盯着那群叽叽喳喳的孩童,浑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意。
他向来忌惮龙傲身上的血脉压制,一想到要领养这个让自己基因发怵的孩子,就满心抗拒,可此刻,看着龙傲垂眸吃东西、对周遭吵闹全然懵懂的样子,所有的忌惮、恐惧、拒绝,全都被一股莫名的火气压了下去。
这群不懂事的孩子,凭什么围着他议论吵闹?这个简陋又冷漠的孤儿院,凭什么让他受这份委屈?
金州执指尖攥得发白,心底最后一丝抵触彻底烟消云散,之前所有的推脱、不情愿,全都抛之脑后。他侧头看向云水,语气带着军人独有的果决,没有丝毫犹豫:“手续不是办好了吗,现在就接他走。”
没有试探,没有纠结,这一次,是他主动下定了决心。
云水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泛起柔和的笑意,点了点头,推门下车。
两人径直走进孤儿院,护工见是这两位常来的先生,连忙上前招呼。云水没有多余的寒暄,直白说明来意,要办理交接,接龙傲离开。
护工又惊又喜,连忙点头应允,连忙去叫墙角的龙傲。
龙傲被护工带到云水面前,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样子,浅褐色的眼眸扫过云水,又看向一旁的金州执,脑海里的3D感知扫过两人,没有察觉到丝毫恶意,也没有感受到威胁,便收回了视线,重新低头看着自己手里剩下的饼干。
金州执看着他脏兮兮却依旧难掩精致的小脸,看着他紧紧攥着饼干、带着野性的小模样,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嘴上却依旧绷着,故作冷硬,可眼神里的温柔,早已藏不住。
云水蹲下身,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朝着龙傲伸出手:“跟我们走,以后有吃不完的零食,再也没人吵你。”
龙傲听不懂太多复杂的话语,却捕捉到了“零食”两个字,又看着云水伸出的手,感受着他身上温和的气息,犹豫了一瞬,便将自己小小的手,放进了云水的掌心。
全程没有哭闹,没有抗拒,乖乖地跟着云水往外走,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干,一副谁也别想抢走的模样。
路过那群议论他的孩童时,有个小孩还怯生生地看了过来,龙傲连眼神都没给一个,在他眼里,这些只会吵闹的生物,远不如手里的饼干重要,更不值得他分心。
金州执跟在两人身后,看着龙傲小小的、带着野性的背影,周身的冷意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责任感。
他暗暗想着,以后再也不会让这孩子,陷入这样吵闹又委屈的境地,谁也不能再随意议论他,谁也不能欺负他。
当初那个百般抗拒领养、满心都是恐惧忌惮的军官长,在这一刻,彻底真香,心底悄然埋下了护短的种子,只等日后,疯狂生根发芽。
……
车子平稳驶离孤儿院,龙傲乖乖靠在云水身侧,全程安安静静,只低头攥着那半块没吃完的饼干,小口小口啃着,对车窗外的风景毫无兴趣,周身那股散漫的野气,丝毫未减。
金州执坐在副驾驶,从后视镜里看着这道小小的身影,先前的基因忌惮早已淡了大半,只剩满心别扭的在意,时不时瞥上两眼,又故作冷漠地收回视线。
一回到住处,云水便牵着龙傲往浴室走,放了满池温热的水,蹲下身轻声跟他说话,即便知道他听不太懂复杂的语句,也依旧语气温柔:“我们先洗干净,换上干净衣服,好不好?”
龙傲抬眼,浅褐色的眸子懵懂地看着他,没挣扎、没抗拒,任由云水帮他褪去身上破旧脏乱的衣服。
他的头发早已结块沾满尘土,云水耐心地用温水泡软,一点点梳理开,指尖动作轻缓,生怕扯疼他;泥垢顺着水流一层层褪去,原本被遮盖的肌肤渐渐显露,白皙紧致,透着健康的血色,五官轮廓一点点清晰,彻底褪去了脏乱的遮掩。
等云水把他彻底清洗干净,用柔软的浴巾把人裹住,再给他换上早已准备好的米白色棉质小套装——衣服版型合身,衬得他肩背舒展,长睫纤长卷翘,眼型精致,鼻梁挺翘,唇瓣是淡淡的粉,明明带着未消的野性,整个人却干净得耀眼,精致得像橱窗里精心雕琢的洋娃娃,每一处五官都生得恰到好处,挑不出半分瑕疵。
云水看着眼前的小孩,眼底满是惊艳,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我们小傲,真好看。”
龙傲听不懂夸赞,只是微微歪了歪头,手里还攥着那点没吃完的饼干,眼神懵懂,野气与精致感交织,愈发惹人怜爱。
一直站在浴室门口假装踱步的金州执,看清龙傲模样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僵住了,黑色竖瞳微微睁大,眼底满是错愕。
他先前不是没见过龙傲干净的眉眼轮廓,可彻底打理好、换上新衣服后,竟好看得如此惊人,全然不是孤儿院那个脏乱不起眼的小孩。先前那点残存的忌惮,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心底只剩满满的动容,嘴上却依旧硬邦邦的,不肯流露半分,只是看向龙傲的眼神,彻底柔和了下来。
而这份惊艳,远不止金州执。
没过多久,门铃响起,云水开门一看,陆星辞拉着满脸不情愿的陆降,找上门来。
陆星辞满心惦记龙傲,一进门就嚷嚷着找他,陆降跟在身后,眉头紧锁,满脸都是之前的嫌弃,心里还想着那个脏乱、不爱说话的野孩子,脚步拖沓,压根不想靠近。
可当他抬眼,看清客厅里站着的小孩时,整个人瞬间呆立在原地,眉头彻底舒展,眼睛猛地睁大,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惊艳,连呼吸都顿了一瞬。
眼前的小孩穿着干净的小套装,肌肤白皙,眉眼精致得不像话,周身带着一股清冷的野气,安静站在那里,自带耀眼的气场,哪里还有半分往日脏乱邋遢的样子?
这……这是之前那个被他嫌弃的龙傲?
陆降今年八岁,向来眼高于顶,S级非洲狮异能让他自带傲气,很少有能让他在意的人和事,可此刻,看着眼前焕然一新的龙傲,脸颊悄悄泛起一丝薄红,先前的嫌弃、不耐,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心的惊艳与无措,甚至下意识挺直了脊背,连眼神都不敢像之前那般随意,生怕自己显得失礼。
陆星辞也直接看呆了,愣了几秒才冲过去,眼睛亮晶晶的:“龙傲!你好好看啊!比我见过的所有小朋友都好看!”
龙傲依旧是那副漠然的样子,听不懂他们的夸赞,只觉得眼前两人有些吵,微微蹙了下小眉头,往后退了半步,躲开陆星辞的触碰,指尖依旧紧紧攥着自己的饼干,周身的野气微微流露。
这一下,更是戳中了陆降。
他看着龙傲这副又好看、又带着小野性、不爱搭理人的样子,心里那点嫌弃彻底变成了在意,连看向龙傲的眼神,都多了几分小心翼翼,再也没有半分先前的鄙夷。
金州执把这一切看在眼里,看着自家小孩被惊艳的目光包围,莫名生出一股护短的心思,上前不动声色地把龙傲护到身侧,眼神淡淡扫过陆降,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宣示,嘴上依旧别扭:“别凑太近,吵到他。”
此刻的金州执,早已忘了自己当初百般抗拒领养的模样,满心满眼,都是要护好这个好看又让人心疼的小孩,那份口嫌体正直的护短,彻底藏不住了。
而龙傲:你们干你们的,我吃我的。
屋子里一时安静得有些微妙。
陆降还站在原地没缓过来,眼神控制不住地往龙傲身上飘,又不好意思一直盯,只好假装看别处,隔两秒又偷偷瞟回来,耳尖微微发烫。
从前那个脏兮兮、被他暗地里嫌弃“土气、古怪、不会说话”的小孩,洗干净之后竟然好看成这样——冷白的皮肤,利落的眉骨,眼神淡淡的,带着一股天生的野劲儿,乖的时候像精致的娃娃,冷的时候又像不好靠近的小兽。
他这辈子第一次对同龄人产生这种……说不出来的在意。
陆星辞倒是没那么多心思,直接凑上去想拉龙傲的手:“龙傲,你现在好干净好好看!我们一起玩好不好?”
龙傲下意识往旁边一躲,眉梢轻轻皱了下。
别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