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楼千觞仰起脸,注视宽大门匾上笔力遒劲的“风清气正”四个大字,率先走到两个带刀守卫正前方。
那两个带刀守卫原本面色如常,一见两人来,直到将将走近大门动作都没有停下,嚣张的动作像是要擅闯挑事,眼神瞬间凌厉起来,“刷”地把刀拔出大声呵斥:“来者何人?”
楼千觞高高举起一枚深红偏黑的令牌,好让他们看个分明。
令牌上繁复金纹勾勒出“如君亲至”的字迹,右下角刻有个小小的“雍”字凹槽,即使是最低下的小吏也该知道这是当今陛下亲赐的令牌。
见手持令牌者如见陛下。
这是无上的权力和殊荣,无人敢质疑放肆。
令牌是少年时游历到大雍境内时,叶荇池从储物袋里批发分给他们的。
当时一行人刚解决完修士被丧心病狂豪族圈禁放血的可怜事,气还没喘匀,不知道他怎么就受刺激了,非担心他们这些修为高强又身份不一般的修士安全。
于是一边往袋子里翻来覆去掏一边大言不惭承诺:“咱们以后长大分开了,你们以后若是在大雍朝遇到破事,直接拿这个令牌去找当地官府,不行就往上直接找我。那会儿我肯定当上皇帝了,一定都给你们把麻烦解决,绝不让你们费一点心!”
薛杳杳听了这话倒是没说什么,安安静静收了令牌,给了他一个略显无语的感动眼神。
但楼千觞还记得,自己好像是大声嘲笑了他一番,说他大雍朝都治理不好还能给好朋友们添麻烦,简直是太没实力了。
最后叶荇池跟她干了一架,输了。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小叶的承诺反而颠倒了,帮友人当靠山撑腰倒成了友人为他解决麻烦事。
果真是没实力。
她没注意到看到这枚令牌后守卫的仓皇动作,心里还在想等到此地事了,定要跑到王都再狠狠嘲笑他一番。
两个守卫惶惶对视一眼,眼神交汇的一刻瞬间定下决策。
一个马上低下头行礼转而快跑进门内通知主事人,另一个立马弯腰走上前,低声谦卑地说“贵人可先随我进前厅坐下,大人此时正在议事,守卫告知后一会就过来了。”
楼千觞却摇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脚步半分不挪动,腰背挺得笔直,一副要在门口等着他上官亲自过来的模样。
真的很像找事。
留下来的守卫为难一瞬,只好在原地惴惴不安等待着,生怕王都来的贵人怪罪。
他正前瞻地思考拔刀行为会不会让贵人觉得被冒犯,继而忧虑自己小命能不能保住,然后盘算如何留下遗书和钱财照料刚娶来的媳妇儿,以后好让她早早改嫁的重要事情。
余光却不小心瞥到懒懒散散的卫欢颜。
穿着撑脸面的新甲胄守卫反射性瞪大双眼,眼神迅速往卫欢颜那儿瞟,透露出“妈呀,你怎么在这?”“我去你能不能给我带个遗书?”“就说你平日不着调会酿成大错吧,现在咱俩说不定要死一块了,”诸如此类的悲哀想法。
楼千觞刚确定好嘲笑挖苦的最佳姿态和最大杀伤力语言,冷不丁就注意到守卫的痛苦模样和看向卫欢颜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还好有你陪我眼神,心下不由好笑极了。
她默默收起来刚才故意吓人的威压,重新调整表情,耐心等待主事人的到来。
不过说了两三句话的功夫,远远地,楼千觞看见自庭院疾步走出一个着藏蓝色常服,满头黑发只用一根朴素木簪插起来的中年男子。
蓄着半长的飘逸胡须,手掌摩挲着因快步飘风而扬起的胡须,几步跨过门槛,直往她面前冲过来行礼。
楼千觞没等他说些客套话,只隔着些距离把令牌往高处一扔。
空中抛起来的令牌带动装饰的红穗子飞成一条弧线,稳稳落进中年男子怀里。
“我姓楼,陛下派来查案的修士,你只管把现在情况一五一十说清楚,接下来各自行事,互不干预。”
“哎,是,是,一切听楼道君的吩咐。”中年男子微弯下腰,手捧着令牌答应,“下官是先前王都派来总管修士行动和衙门事务的掌司,道君直接叫下官名字赵东来就好。”
“赵掌司,带路吧。”
楼千觞双手向后一背,偏头对他礼貌地吩咐。
“哎,好好,道君请跟我来。”
赵东来连忙做带路姿态,态度恭谨谦卑,低下眼缓步向前走。
卫欢颜全程安静如鸡,欣赏好戏般看完全程,仿佛有着良好黑老大屁股后面小跟班的独特心得,闲庭散步走在楼千觞后面,做足了没存在感姿态。
经过那个与他“同病相怜”的老邻居跟前,也没做什么小动作说个只言片语,他只轻轻扬起一个笑容,给那个吓得半死的守卫直接吓了个全死。
一行人前后踏过几块潮湿的石板行走,穿过庭院高大繁盛的玉兰树,就到了简朴得略有些穷酸的前厅。
楼千觞没过分打量前厅模样,只随意寻了个最上头的官帽椅坐下,刚端起茶盏打算说话就发现卫欢颜已经动作流畅得如鱼得水移到她身侧站着。
她轻轻瞟去一眼。
卫欢颜低下头朝她羞涩一笑,笑得楼千觞莫名头痛放下茶盏。
她是真的不太想得通,短短半天,一个人是怎么从初见的温和有礼书生变成现在没脸没皮的无赖模样,性格转换得太熟练迅速了吧。
楼千觞对着他不想说话,正好省下口水和赵掌司说起正经事,“先说说你们查到的线索以及目前遇到的问题。”
赵东来已经自觉坐到楼千觞的下首位置,正使眼色给小厮换一壶更好的茶,去拿他带来的青山小种,陛下亲赐的那罐。
闻言,他称得上端正的脸上立刻浮现一抹好说话的笑容,沉吟片刻不疾不徐地说:
“我们上月刚来,一月来和衙门共同查探了城内无端死亡的事,不过这一件没查出什么线索,只能从死者身上遗留的痕迹确定绝非人为死亡,一定是别的邪祟做害。”
“还有一桩去岁出城死亡的案子,但因为死者大多亲缘淡薄而且品性败坏,作奸犯科、欺压百姓都是常事,所以死了也没多少人在意,相隔许久才逐渐有人报官,于是尸体都未找齐,也没查不出什么。不过能确定的是两桩案子背后凶手是一样的,下官看了死法虽不类似,但留下的黑气很像。”
楼千觞陷入沉思,没斥责他们办事不力,只是在想这两件事的联系,毕竟听到现在也没出现大盟说的阴风阵阵和失踪。
赵东来小心抬头去看楼千觞的表情,生怕道君勃然大怒骂他们无能还不如死了算了。
半晌才战战兢兢补充:“从王都带来的修士在寻找尸体路上接近了荒野,也失踪了不少人,许是不大好了。”
“回来的修士可有受伤?”
“皮肉上的伤倒是没有,不过精神都不正常了。总是整日说着胡话,念叨着害怕,放过他之类的话。”
空气一时间凝滞下来,谁也不知道楼千觞此时低着头在沉思些什么,只好全都闭上嘴不打扰。
正当赵东来即将受不了临死的静寂准备开口说话,前厅门突然传来毛躁的脚步声。
小厮终于泡好茶端着茶壶走在前,侍女们一个接一个捧着还在缕缕冒白气的白瓷茶盏缓步走上前。
赵东来亲自把茶奉上楼千觞面前,缓和气氛说道:“楼道君不妨先尝尝这六月的新茶?连日奔波用茶是最好消解疲惫的。”
楼千觞正要抬手婉拒,赵东来来不及察觉她的意思又补上一句:“这是上好的青山小种,下官接下任命时陛下亲赐的。”
楼千觞抬手拒绝的动作一顿,随即自然地手腕一转拿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细细品味。
入口清淡,咽下肚又有回甘,不愧是皇家的东西。
虽然她来之前刚喝了两坛好酒现在正是回味的时候,再喝茶就有点串味了。
但一听他说这是小叶亲赐的,那就不同了。
皇帝好朋友喝的茶,她也要尝尝!
茶水空了半盏,气氛轻松不少。
楼千觞放下茶盏的同时把另一杯往卫欢颜方向推了推,开口道:“受伤的修士现在在何处,能否带我去看看?”
“这自然是能的,他们被统一安置在衙门后面的厢房里,安排了专门的大夫和丫鬟伺候着。”赵东来立刻站起身回话。
“那就走吧。”
楼千觞起身,卫欢颜依旧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跟在身后,身旁赵东来伸着胳膊殷勤指路,后面小厮丫鬟缀了一群,一行人就浩浩荡荡去看望受伤修士。
其实更像是杀了那群受伤修士的阵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