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啦？”

一心练字的小女孩终于抬头，皱巴起软乎乎小脸，为难问：“那对的是什么样的呢？”

楼千觞咧出一口白牙，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她圆溜眼睛前，学着她好商量语气说：“你得先回答我一个问题，我才告诉你。”

尾音上挑，逗小孩儿特有模样。

“什么呀？”小女孩扔下木棍，两手支上膝盖，捧着绵软小脸问。

“你叫什么啊？”

“月牙儿。”

小姑娘认认真真介绍自己的名字，连后面的儿化音都要清楚说出来，于是楼千觞也很懂事，跟着认真重复一句，“月牙儿”，儿化音也要念出来。

月牙儿点点头，满意了。

楼千觞握住她的小手，重新拿起木棍在地上使了使力气，顺着笔势有意炫耀似的写出漂亮的一个大字。

“这样写的，学会了吗？”

月牙儿点点头，作势要说别的，身后突然传来一道纯朴的喊声，“月牙儿来吃饭了。”

楼千觞和月牙儿同步站起身，放下手上收起来的衣摆，低头拍拍灰尘，面对一个腰系围裙手握锅铲的大娘。

月牙儿扑上去喊“娘”，楼千觞则罕见有些不好意思地站在原地，心里不确定想：逗人家小孩叫撞见了，不会以为我是偷小孩的吧？

“姑娘是不是歇路的，可要进来用些粗茶淡饭？”大娘一手揽住女孩儿，主动热情邀请。

“不了不了，”楼千觞连忙摆手，嘴里推脱，“路上已经吃过了，可否容我进去歇歇脚？”

“姑娘快进来吧，”她连忙招呼，“屋里简陋姑娘不嫌弃就好。”

楼千觞迈步进屋，走到门前，月牙儿从她娘胳膊下一骨碌钻出来，自然而然等到楼千觞跨过门槛时，伸出小手拉住她的尾指。

楼千觞感受到她的动作，低头看她，月牙儿乖巧弯了弯嘴巴，也不说话，只晃两下她的胳膊拉她往里走。

大娘刚去厨房放下锅铲，快步端来两盘小菜，正要喊女儿乖巧一点不要惹贵人生气，就看到这幕。

咕嘟一声咽下了要说的话。

推拒三两次，最终陈旧的木桌前还是坐了三个人，共同面对桌上的两道菜，一大盘白菜炖豆腐，一盘刚切好的腊肠。

大娘不好意思笑笑，没敢给楼千觞夹菜，略微把肉菜往她面前推推，“家里只有这么些东西，实在是招待不周。”

楼千觞倒是更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她逗小孩逗起劲了，还没推拒成功，此时也不用麻烦人家还端出来之不易的荤肉。

于是她先给大眼睛里写着好馋的月牙儿夹了好大一筷子肉，答道：“没什么，是我叨扰在先。”

大娘对楼千觞的态度并没有很胆战心惊，也许是没看出来她是修士，毕竟凡间哪儿会有那么多凡人见过修士，但只从衣着上，楼千觞也称得上是某个大富豪，或者有权有势的贵人。

是以吃饭谈话间，楼千觞就知道了许多事情。

比如她知道大娘姓苏，是前几年从隔壁村子嫁进这里的。

再比如住在前屋的强盗们确实是这村子的人，不过从来没人知道他们是做什么营生的，平日里田不耕种，家畜不养，只是频繁地去后山，可能是在山上捕猎吃肉吧，山上动物多，倒也能吃饱。

说到这，也许是某个伤心处，她拭拭眼角泪滴，自顾自说下去，“本来我们家里也能吃到山上野味，平日里能隔三差五给月牙儿补补身体。谁曾想，上个月，她爹大清早上了山，就再也没回来。”

月牙儿早已吃饱下桌去外面大树下玩，桌上只剩下她和楼千觞两人。

不用避忌小孩儿，平日在女儿面前，忍着不落泪，悲伤一直堵在心里难受，这次借着机会，她索性就都说出来，疏通疏通心里的痛。

村子后的无名山又大又深，山里长着许多动物，山鸡野鹿，兔子野猪什么，没有特别大的动物，所以村子里的人都爱进山打打野味带回来给家人改善伙食。

也不猎多，也不进深山，只在外围活动，所以几十年也没听过谁被野兽伤了或是在山里失踪。

但一个月前，苏大娘丈夫清早就准备好猎具，准备去山里多猎些山鸡，最好还带几只活兔子，都是女儿爱吃和喜欢养的。

苏大娘去厨房给丈夫塞了三个脸大的馍馍，眼看着早晨出大雾路都看不清，心里有些不安，思来想去还是劝阻道：“今天雾这么大，不好上山，要不明儿再去。”

她丈夫正给小腿上绑上猎刀，闻言不在意摆摆手，安抚道：“前几天我去城里买盐让月牙儿好几天没吃上肉，我一回来看她小脸都瘦了，今天怎么着都得让她吃上荤。还有那小兔子，也是她磨了我好久才答应的。”

听着丈夫对女儿关爱的话，苏大娘心里暖了暖，于是不再多说，叮嘱两声早点回来就回屋做饭了。

“没想到那一天就是最后一面了，”苏大娘掩面而泣，哭声细弱，闷在袖子里，“一直等到晚上也没回来，村里的人想上山找也去不了，从那天清早起的大雾，到现在，整个山都罩在雾里。”

楼千觞坐在她旁边，递上一块儿帕子，眼睛守着外面蹦蹦跳跳的月牙儿，不知道该说些安慰的话，却又觉得没有什么能安慰她，于是沉默陪在身边听她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