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雾真君是真正的仙人。

浮岛弟子如是真诚评价。

某弟子甲感性抒情：“真君性情温煦宽和！从来没见过他生气发怒，和真君讲话宛若躺在草芳芳里我最喜欢的角落数羊，能感受透过云的轻柔日光暖洋洋落在脸上。”

某弟子乙星星眼补充：“而且离雾真君是我见过最雅趣的仙君了，他偶尔来衔鹤台讲学还会带一小壶清酒，一边给我们讲修真界有趣故事一边慢慢品。”

某弟子丙激动给师姐乙锤一拳以示赞同，羞涩抱住自己鼓囊囊胸肌，“真君还会摇折扇呢，我每月几天在无极山道下蹲守，都能瞧见真君下山时仙衣如雾水横流那般飘逸，水墨扇面辉映日光。”

弟子丙幸福闭眼回忆，“仙人风流也不过这般现世了。”

草坪上一群只及到说话师兄师姐膝间的小弟子努力点头，一会往左扭头听这个，一会摇到右边听那个，用力附和：“对对对，是是是，那叫一个仙气飘飘、仙风道骨、遗世独立……”

某弟子丁瞧师兄师姐半天说不到正点上，同门还一个个瞎蹦词，心急得身体左右一撞，硬生生挤到草芳芳最中央，气沉丹田大声喊：“要我说，离雾真君样貌气质也是最——”

话说到一半，草芳芳突然被按下暂停键。

弹琴吹箫鼓乐的止声，齐齐低头装作无事发生；三五几人吼嗓门撸袖子拔佩剑清谈的瞬间噤声，眼神游移讪讪友好拉小手坐下；最不受待见的双人对打更是攻势渐歇，一路默契打出谷地外面。

唯有打坐修炼和蒙脸睡大觉的完全不受影响，毕竟专注内在，什么也看不见。

弟子丁周围聚了一圈的师兄师姐突然全都脸色惊慌，仿佛被抓住脖子的尖叫鸡，一齐惊恐望向他身后——那道黑红袍手缠铁锁链的凶恶身影，无声肃立在草芳芳入口。

他们“哇”地一声顿时如鸟兽散。

徒留小师弟呆呆站在原地，好一会慢慢意识到了什么，然后笑得比哭还难看，脖子咔咔扭动迎接审判，“温长老…好巧啊……”

“你也来草芳芳…修，修炼…啊……”

“我错了啊啊啊啊啊温长老！我再也不乱说了！我保证没有下次！”

“不要抽我屁股啊——”

“离雾那厮怎么又出山了，这月都是第四次了吧？”

“没事摆出闲云野鹤的仙气飘飘姿态在五大山头里遛弯，然后收获弟子的星星眼和称赞，”男人发出灵魂疑问，“真的有那么有意思吗？”

“他又换折扇了，我都不忍看弟子那副没出息样儿。”

“显摆不会有好结果的，我发誓。”

“你对天道发？”

“我瞎说的。”

无极山山道下一棵巨树后，随心变芥子幻化的隐形木屋里，或坐或站或躺了一群奇奇怪怪人。

年老须发皆白的老者扒拉窗户朝外探头；墨发重瞳的紫衣女人背窗端坐，双眼半阖沉思棋局；着祥云金纹白衣的男人瞧着最为正经，头戴白冠捻黑子，身体却完全卧在软榻里面……

样貌穿着各不一个风格的七八个人，气氛和睦自在躲在小木屋里，瞧着和谐又不和谐。

他们便是除了无极山山主离雾真君，浮岛剩余四山四崖的主人，正隐秘偷窥离雾真君近日频繁下山的异常行为，试图分析出来个一二三。

“奇也怪哉，过去都是一月一出，按他亲口说的便是，稀少的露面有利于维持他神秘强大，超凡脱俗的形象。”

紫衣重瞳女人，也就是无尘山山主——皆渺，落下一颗白子，对这个说法持怀疑态度，“他的原话？”

站姿格外正直的头顶鹿角男人一摊手，无辜回话，“我稍加润色了一番。”

润色完的话还包保真吗？

一般不。

但在离雾那什么都真。

皆渺冷淡收回目光，毫不犹豫信了。

白玉头冠的男人转头扔下必输的棋局，往后懒懒一靠，双手撑在脑后，悠哉哉落下个大惊雷，“我知道原因~”

齐刷刷七双十四只眼睛紧盯过来，无双摊开手无奈笑了笑，白玉头冠往窗户边倾了倾，耳垂珠链轻晃，“你们不是都清楚他什么性子吗？”

皆渺沉静吐词，“表里不一。”

明心崖主人茸客——也就是鹿角男人精准描述：“孔雀心，仙鹤身。”

若闲真君捋他那一把白胡子，笑呵呵，“没个正形”。”

剩下几人没开口，显然极为认可三人简短评价。

“那不得了，”无双支起一腿歪倒在云被里，理所当然问：“难不成你们以为这样的离雾真君频繁从他那清清静静无极山出来，真是为了什么隐秘大事吧？”

“顶多就是别有用心显摆显摆他那副新水墨折扇。”

原因竟如此肤浅吗。

行，五山四崖主人就此解惑，先后端着出尘姿态悠哉离开隐形木屋，从此每见离雾真君下山遛弯都一副“嗤之以鼻”姿态，但也好心地从不在弟子面前拆穿。

如此逍遥自在日子，闲时横跨云海与人隔界虚影对弈，兴致所起潜冥海飞荒沙寻奇珍，天上扯云霞，地下铺丹锦，三千载流年不曾虚度。

然而又是一个三百年后，离雾真君的快活人生，戛然而止。

浮岛接连半月阳光明媚，和风习习，常年拢在水镜般天空上的雾气也缓缓散去，退居岛外蒸腾翻涌的云海里。

鉴于大好晴天离雾真君至今尚未出山，五山四崖主人便商量了一下，决定轮流在无极山下探查情况。

今日便轮到了无药山山主——若闲真君，他慢悠悠拎着折叠躺椅，白得如雪的须发被风往身后吹，偶尔往来的弟子瞧见了还以为浮岛又乱发天气。

树下找个荫凉，若闲真君身体一歪，皱巴的手背压下一本旧书，隐约可见是本草药合集，他边打着瞌睡，懒得理几个大胆弟子来动他的胡子，边心里怒斥几位好友。

没素质，不礼貌，他都多大的老头了竟然真让他来等人。

不知道尊老爱幼轮到他的时候跳过去吗？

面前几个臭小鬼也是，不知道哪个长老下的孩子，怎么教的，小小年纪不学好来扯山主的胡子。

浮岛要完，要完啊。

若闲心里骂得起劲，余光忽然瞥见一道熟悉人影正走在无极山道上往下来，日光盖在他眼皮上，朦朦胧胧看不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