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晃晃脑袋，吭哧吭哧甩飞几个小弟子，手撑起摇椅的扶手就打算站起来，树叶遮住照他眼睛的光，若闲忽然感觉好像有哪点不对。

眼皮一支棱，清明目光望过去，在弟子四散捂屁股的哀嚎里，若闲长老看清楚了。

他师兄手边拉着个小孩。

小孩。

小孩……

一刹那天旋地转，若闲捂住胸口不可置信，因为旧伤难愈而常年遭受灵力反噬的苍老身躯，忽然爆发出一股充盈生命力，如枯木逢春，一瞬间他感觉全身充满了力气。

于是，若闲健步如飞猛冲到山道尽头，在第二次亲眼所见他师兄真的牵着一个蓝衣墨发瘦瘦小小的男孩时，终于泄了刚充盈的力气，颤颤巍巍点着男孩毛绒脑袋，语气虚浮，

“你从哪捡到的啊？”

离雾真君一巴掌拍掉他的手，顺势给徒弟拉到右手边。

为了保持徒弟面前雍容不迫的师长形象，离雾真君按住翻白眼的冲动，和煦一笑，“这是我刚收的徒弟，叫月章。”

若闲惊恐望着他师兄的笑，慢慢地慢慢地，背越来越弯，最后佝偻住了。

他单手背后扶腰，对长相稚嫩，但一眼可窥见日后风华的师侄露出慈祥笑容，和蔼摸摸头，“月章啊，我是你师父的师弟，可以叫我若闲师伯。”

宴月章小脸擦过师伯泛金光的白发，身体微僵，表情好像也空白一下，他紧着嗓子喊了人，“师伯好。”

声音又清又冷。

若闲真君任由胡子乱飞逗小孩，瞧着师侄一张格外白净漂亮的小脸想：他师兄走大运，这往哪捡的小神仙。

离雾真君许久未下山，一下山就领了个孩子，说是他徒弟。

一众蹲守偶像的浮岛弟子亲眼所见离雾真君和若闲真君对话场面后，这事就浩浩荡荡拍打翅膀飞遍浮岛五山四崖各个角落——传疯了。

几片不规则云团慢吞吞移动，一阵充满诧异的惊叫响起，山顶白鹤松哗啦啦飞出一群鸟。

无尘山最高处的亭子里，其他三山四崖真君听完，个个仿佛今早没睡醒耳聋眼瞎脑子糊了一样，比山下的弟子还不稳重。

“离雾真君捡了个小孩？！！”

明心崖主茸客一口茶水喷出来，直直飞向皆渺脸上，被她一挥手，扇回自个脸上。

茸客胡乱用袖子擦擦脸，脸上的脂粉都顾不得花掉，再次震惊开口，“他收徒了？！！”

无双刚从石凳上摔下来，惊得都忘使灵力垫一下自己，就硬生生受了石头地的撞击，膝盖和地面发出一声令人牙疼的清脆声。

无双龇牙咧嘴爬起来，重新坐回石凳，捻个茶盏努力维持风度，“应该不是我们听错了。”

皆渺始终没有太大反应，闻言只是轻描淡写附和，“那就是弟子们说错了。”

“你们真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无命山山主陆吾大步迈进亭内，腰间围的花斑兽皮随行动间露出黝黑肤色，和一双肌肉坚实的长腿。

他一屁股坐下，不去碰白玉石桌上沏好的清茶，反倒给自己腰间酒壶取下，利索倒满两杯，一杯在自己面前，一杯推到茸客那边。

无双抹一把脸，“那就是离雾收徒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对吧，温崖主，离雾收个徒是个什么大事？”

背靠石柱的罪刑崖主温素没接话，只一张脸冷的比刮来的山风还嗖嗖。

无双不需要温素回应，自顾自嘀嘀咕咕，“我都震惊得快把下巴吓掉了，她冷静得一点反应没有，真是天赋妒人。”

茸客顶个鹿角偷偷翻了个白眼，这人怎么从小到大天天瞅着温素素那张面瘫脸羡慕？

不知道羡慕点正道？

比如说温素素天生丽质的漂亮脸蛋，他就馋了好久，也没敢上手真捏一下。

不然一定会被温崖主和皆山主联手揍死的。

陆吾喝了烈酒，咂摸两下嘴唇，心情爽利多了，完全不像在场人那般心神恍惚，他简直就是没事人。

没看皆渺都睁大眼往桌子上叩叩敲。

趁茸客和无双都在亭里，方寸点大的地方还能如此安生，陆吾欣慰地干了半壶酒，和他们偷偷讲小道消息。

“若闲和我说他师兄简直不会带孩子。据说他师侄被离雾真君捡回浮岛，中间都过了两天，这两天那小孩愣是什么也没吃。”

茸客一愣，不解道：“离雾不是有很多奇珍异宝吗，一通翻都没有他徒弟能吃的？”

陆吾摆摆手，“哎，他徒弟是纯凡人呢，那么大点辟谷丹也不敢乱喂啊。”

茸客几乎没接触过凡人，他从诞生至今都只和有修为的人打交道，闻言似懂非懂点点头。

“别打岔别打岔，”陆吾又给茸客倒了杯酒，眉梢上挑，压低声音，“你们猜，离雾是怎么捡到徒弟的？”

无双凑近头，脸快贴到陆吾面前，茸客更是直接换位置坐到陆吾旁边，连皆渺都向前倾了身体。

浮岛与修真界不同，所有弟子都不是采用面向大众招生政策收来的，而是各山主崖主还有大大小小长老没事全修真界和凡界到处游历，看到有缘没缘捡回来的。

当然这里有年龄“歧视”，只捡一岁以下，超过一岁不要，当然大多是襁褓婴儿，然后以仙法斩断弟子和浮岛外本就为数不多的羁绊，最后带回来，当作土生土长的小土著养到大。

这当然不是人贩子拐卖小孩啊，毕竟都用“捡”这个字了。

收徒还有人数限制，收不收无所谓，但最多只能收三个。

毕竟要考虑浮岛的资源问题，上一任师父仙逝了，徒弟接上才能继续捡弟子，严格保证全岛人数不能超过三千。

在这种情况下，收徒还得讲求缘分。

茸客作为明心崖主，有卜算天机能力，早前他任意卜算时候，给离雾算出命里无徒的卦象，但大家都不放心上，他们逍遥惯了，都不太想有个徒弟要养，那意味一种牵绊。

时过境迁，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如今五山四悬崖主人都多多少少捡了几个孩子。

除了离雾真君和茸客，还是没徒弟的孤寡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