拜师礼在三日后,仪式说简单倒也简单,庄重也是真的庄重。
无极山千年首次开宴,仙人破云海,翻涌雾气半月止息,满座山降落灵霖,黄木香花绵延一路山道。
临时开辟的大殿除了主角师徒二人,便是各山主崖主和长老了,没有浮岛的弟子,更没有修真界的无关人群。
在一众长辈饱含好奇、期望、慈爱的灼灼目光里,宴月章拢在巨大无秽灯亮堂堂光下,目光或清楚或茫然地扫过所有人的脸。
最后停在离雾真君脸上,和他对视,心下一定,刀一落,殷红的血珠滴答答落入灯芯里。
从此,无极山地下近海底处,孤零零的一盏白长明灯多了一个烛火炽盛的灯伴。
同时,修真界各大宗门都收到了来自浮岛岛主的亲传信,信里道:离雾真君收徒,浮岛无极山后继人——宴月章。
简短书信在修真界如天雷阵阵引来浩荡,余波在浮岛止歇,与一心学业的宴月章毫无关系。
浮岛每位长老带回来的弟子都要在衔鹤台听上三月的常识课,等到最后一场考试通过,才允许回到自己山头听师父亲自授课。
这一年常识课已经上了一个半月。
所以,很可怕的事实就是,宴月章落后同门一半的进度。
但离雾真君从来不是那种严抓孩子成绩的家长,他的人生信条就是怎样都行从不为难自己,有了徒弟后,就再加上一条:也不为难别人。
担心孩子心里难受,他还特意在临睡前拍拍宴月章的头安慰:“没事,能听多少是多少,最终成绩我不让他们公布。”
“落下的功课等回来了我亲自给你补。”
然而,半月的相处时间没有让离雾真君完全了解徒弟,他显然不知道自己作为浮岛性子最散漫最随性的山主,竟然能收了一个万事都争第一的徒弟。
浓重云霞取代轻薄云团时,宴月章从无药山吃饱饭离开,青鸟早早飞至竹林前,伏在若闲真君为它搭的鸟窝里边梳理羽毛边殷勤等待着。
“今天就是最后一天来这里了。”宴月章小手摸摸青鸟脖子的绒毛,“以后只用送我去明心崖就好了,”
“师父说他以后会接我下学,你也知道的对吗?”
青鸟长长鸣叫一声,扑扇扑扇宽大青色双翼,示意它一早就知道啦。
一转弯,木屋前立着一道身影,衣袍长得拖地,沾满桃花瓣。
离雾真君半月来雷打不动站在这,等徒弟回来牵他的手去屋子里补课。
从傍晚半边天夕阳到云遮住月亮,一连两个半时辰的小灶学习,宴月章全程精神奕奕,眼里都是对知识的渴望。
离雾真君每每坚持不住想说“你先休息一柱香”,对上徒弟真诚的眼神,那话到喉咙了怎么都说不出来,对峙两秒,话又咽下去了。
宴月章哗啦哗啦记下一堆学堂长老没讲过的知识,内心愁闷,怎么会落下这么多功课,白天没见长老有讲这么多啊?
难道长老把知识都放在前一个半月讲完了?
那他和同门的差距岂不是很大?
什么也不能阻挡他拿第一,宴月章握紧拳头,坚定决心,他一定是最厉害最有天赋最勤奋那个人。
宴月章起身乖乖给师父倒了杯茶,往前推推,“师父润喉,喝完茶我们赶紧讲极北之地的内容。”
离雾真君一口饮尽,放下茶盏的同时心里叹口气,他这徒弟怎么这么好学,内容都讲到衔鹤台下一年才会开的课程了,竟然还不停下。
算了算了,难为自己身边出来个勤奋苗子,有他堂堂无极山山主作师父,怎么都不能叫徒弟拿到末等去。
光影斑斑的黄边书页翻后两页,离雾真君徐徐道:“极北之地是修真界最北方的风雪荒凉地界,几乎和西边荒漠一样大的地方只有一座城,名为春雪城。从那里,可以进入……”
最后结课考宴月章不出所料拿了个头名,顶着来自四面八方明晃晃或惊讶或好奇或不服气的目光扫射,宴月章端坐在座位上,背挺得笔直,面上云淡风轻。
丝毫看不出半点骄矜气。
授课长老欣慰望着座下长得像小仙童的学生,心中暗道:不愧是离雾真君的徒弟,这气度这风姿,隐隐有师父的影子。
长老将学生各自的作答纸一一发下去,宣布结课前温馨提醒:“对名次有疑惑的可以互相看看同门的作答,拿捏不准的可以来问长老。”
屋檐金桐风铃叮咚咚被风吹响,下学铃声一响,长老就不见了身影。
一群小孩子从四周跑过来围到宴月章身边,半点没有和不熟的同门说话的拘谨和生疏,个个嘴巴不停叽叽喳喳。
宴月章感觉同门好像都是嗷嗷待哺的小鸟变的,而自己就是那个被簇拥的鸟妈妈。
“我们可以看看你的答题纸吗?”扎着歪扭小辫的女孩率先开口,她身后的几个小姑娘便立刻接话,“可以吗可以吗?”
她师父肯定还没学会编辫子,宴月章淡淡看她头顶倔强支棱的一撮毛,心里如是想。
“可以,但不能弄脏弄皱巴。”
“放心,我们会很小心的!”歪扭小辫女孩信誓旦旦保证,她身后的好朋友更是蹦起来欢呼,“谢谢宴月章!”
“哇——你刚刚是用这支笔写的吗?”
屈居他为第二的小男孩一声惊呼,食指指向他书案正中央的一只毛笔,“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样子的笔呢。”
周围小孩得了指令一般,也纷纷探头看向他的书案,身子努力往前挤。
赶在一群小鸟跳上桌子前,宴月章手疾眼快握住毛笔。
“这是我师父送我的拜师礼。”
宴月章把一群人往外推,隔出一小片真空地带,“不要挤。”
一群和他差不多的萝卜头“喔喔喔”叫着顺从往后退。
见他们有秩序围成一个圆圈,宴月章满意了才举起毛笔,端着平淡无常的语气介绍,“这是我师父亲手做的。”
周围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继而是羡慕的窃窃私语。
宴月章稳重点点头,“据师父说,这是用南荒沙地下的墨黑矿石,冥海深处鹤鱼的头羽,分别做的笔身和软毛。”
又是一阵更响亮的抽气声,还伴随一圈如实质的星星眼闪烁。
还有什么来着?
宴月章眨下眼,好像还少了一部分介绍语。
“还有本命灵火熔炼形状。”门帘悄悄卷起一边,吹来的风送进一道熟悉声音。
学堂里所有小孩子循声望去,歪扭辫子的姑娘靠近门帘,便随手一掀。
露出门外站在崖边的人影,离雾真君噙着一抹浅笑,面容温和,右手手心里捧着一团艳色火焰,微微伸向前。
现场教课!
一群小孩又一窝蜂小短腿噔噔噔抛弃宴月章奔出去,小鸟瞧见新的鸟妈妈嘴里叼着食物似的,一个叠一个围了离雾真君一圈。
那声音一传过来,宴月章就知道是自己师父来了,日日听的声音谁会不熟悉,更别说那如水坠清泉,如云拂面耳的好音色,听过便再也不会忘。
门帘晃荡,透过时大时小掀起的帘边,宴月章正好对上师父的视线,没错过他眼里一闪而过充斥笑意的了然。
他知道什么了?
宴月章一个人站在学堂后方,手心还握着温润的笔杆,心里又奇怪又有些恼怒。
离雾真君把火焰放到一边花地上,让小孩轮流用手碰,自己则走进学堂,对那个如玉做的雪娃娃一样漂亮白净的徒弟俯身招手,
“走吧,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