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吾坏心思地环视一圈闪动好奇八卦的目光,然后拉长声音,贱兮兮来了句,“我不知道啊——”
“砰”地一声,无双和茸客手起头落,狠狠给陆吾按趴下在石桌上。
皆渺更是闭上眼,嘴里无声念动,给陆吾结实捆上一圈草绳。
无论外界如何纷纷扰扰惊疑猜测,无药山都像蒙了层罩子,此时安安静静。
无药山是浮岛五山中海拔最低,范围最广的一座药山,坐落在浮岛最外围,享有一大片受云海滋养的天然灵植山林。
宴月章此时筷子勺子一起使劲吭哧吭哧扒饭的食材,就出自这一方天地。
若闲真君贴心倒了杯甜茶放到他手边,眼尾漾出几条小鱼纹,“慢慢吃,别把胃撑坏了。”
宴月章用帕子擦擦嘴,然后认真点点头,他对这个师伯印象很好,老爷爷做饭好吃,他很喜欢,不像那个自称是自己师父的人,
宴月章偏头,那个像庙里奉的神仙一样的仙君,正立在他身后,背对连绵起伏的竹浪,注意自己看他的眼神,温和笑了笑。
他又想起和这人初见的场景。
早春的修真界夜晚尚且寒凉,他们一群小孩刚乞讨完,回破庙里哄自己睡觉。
破庙里冷风穿墙呼啸,外面风吹雨打,昏暗月光里,离雾真君恍如真正的天上仙飞落破庙里。
那一瞬,他感觉蜗居的角落都明亮不少。
一群衣衫破烂的脏小孩都屏气敛声,目光惊慌往后缩,但那人却目标明确走向自己。
奇怪,一群小孩就把我带走了,难道是我看起来比他们干净,还是一看就知道我最聪明最厉害?
宴月章那时忘记想,这时想不懂,索性疑问塞进心里安心吃饭。他捧着小木头杯子,浅浅尝了一口甜茶。
确认水是甜的,宴月章眼睛一亮,才小口继续喝下去。
离雾真君捻着手中木盒子的辟谷丹,瞥见徒弟自以为没人注意的小动作,心下一阵无奈。
他没养过小孩,独身一人活了千八百年,自然不知道怎么照顾凡人小孩子,于是在完全没注意的地方被新收的徒弟嫌弃了。
从小破庙里把打架的小孩捞回去时倒是得了个崇拜眼神,而后眼瞅着自己两天吃不上正经食物要饿死了,徒弟就开始了臭咸鱼眼睛,木巴巴不看人。
看来要每日把孩子往若闲这里送,离雾真君将木盒高高抛起,隔风又接住。
不能让徒弟没继承衣钵前先被饿死了吧。
吃饱饭后,宴月章小步小步跟在离雾真君身后,只扯飘飞的宽大袖袍,还不怎么愿搭理人。
离雾真君放慢脚步,山道里鸟鸣起伏,他温和与小孩商量:“每日你下课后,在刚才的地方吃完师伯做完的饭菜,我再去接你,好不好?”
“上课?”徒弟稚嫩的声音充满疑问。
“嗯,”离雾真君轻轻应,“浮岛每个弟子都要听课的,一般听完三年,剩下的就由师父亲自教了。”
“我自己去?”
宴月章停下脚步,扯动手里攥住的光滑袖袍,脑袋昂起看向上方。
离雾真君俯下身,揉一揉徒弟的毛绒脑袋,直把小孩闹得恼怒瞪人才收手,“前几日我送你,后面你自己乘青鸟,怎么样?”
宴月章皱巴眉头,思考好一会勉强答应了,“那也行吧。”
离雾真君维持半蹲姿势,雪白无尘衣袍垂落山道,堆叠成竹简模样,听他说完花点下头便安静下来,似乎在沉思什么。
宴月章澄明眼珠直愣愣盯他,满是不加掩饰的疑惑:还要干嘛?
离雾真君粲然一笑,在徒弟警戒目光里坦然伸出自己的手,直直朝向他肩膀——的背后,一枝斜出的黄木香花正微微摇晃。
指节用力一折,墨绿枝叶间杂几朵不大的鹅黄花朵递到徒弟手边,离雾真君往前送了送,“接下啊。”
瘦巴巴小手放到花朵表面,指腹隔着风抚摸柔软花瓣,宴月章明显高兴了,嘴角弯出浅浅弧度。
离雾真君站回身,拉着他的手慢慢往山上走,“拜师礼物还没准备好,再过几天你才能看见它。”
“先用这朵小黄花充数吧。”
山道走到尽头,宴月章眼前出现了漫山遍野的一抹白,顺着脚尖前绿白分界线一路向上遥望,满座山白雪皑皑,晴光闪烁下,山表面泛着一层薄薄金辉。
“你住在雪山里?”
宴月章愣了半晌,仰头问人。
他是见过雪的,几乎每年冬天的半月里,他蹲在破庙角落里双手抱着自己的时候,能从头顶漏风的洞里往外看见一座雪山。
雪山比城里最高的一座炼仙台还高,只露出中间的部分,山影飘忽,太阳出来的时候他总看不清。
但好像别的小孩儿什么时候都看不见,为此他没疑心过自己是不是什么什么罕见的妖怪,只坚信自己天赋不一般,必定有仙缘。
但是,“雪山里很冷,你要是真住在里面,我还是去找师伯吧。”
宴月章也学着和人商量,扯师父的袖子,如临大敌望着远处雪山。
他想了想,离师父远一点和那个白胡子白头发笑呵呵的师伯住在一起,也不是不行。
离雾真君拍了一下徒弟的头,力度让小孩晃晃脑袋,“山里不冷,很暖和,你进去试试。”
“冷了我送你和师伯住。”
宴月章稍微安心了,正要重新牵住师父的尾指,忽然,身体一轻,他被离雾真君整个抱起来了。
他小小惊呼,来不及挣扎便看见山后一只毛茸茸长得像庙里墙上画的凤凰一样的大鸟忽然长鸣一声划破天际,掠然飞在金光灿灿的蓝天之上,昂头展翅舒展轻盈身姿。
离雾真君手指弹出一条金线,飞至半空,自然拉直仿若琴弦,修长食指轻轻拨动,震颤一声后,空中青鸟似有所闻。
青鸟几下拍打翅膀,带出一阵气流,自天空翻飞而下,携风稳稳落在面前。
离雾真君把徒弟放在青鸟放弯的脖颈上,让他抓住黑色一圈小绒毛,然后翻身上鸟,单手背后端立身形。
离雾真君想了想:“它叫青鸟,你喊它飞吧。”
宴月章抑制不住兴奋劲下意识想扭动身体,但手上抓住绒毛的力气还是克制放轻,闻言一听,欢喜高喊:“青鸟,飞!”
青鸟挨着山体向上振翅,一阵阵扑棱棱声掀落无极山表面的薄雪,宴月章探头向下看,入眼是悬高的浅金山头,刚走过的山道化作一条长长黑线,至于无极山外的岛内风景,离得太远,就算飞到天空,也只能窥见模糊的彩色光晕。
落在熟悉的桃花林里,宴月章自然被师父抱起放在土地上,和青鸟挥挥手再见。
桃花林最中央,有一大片真空地带,那里有两座飘满粉花的木屋。
冥海底盘亘千里的藤树,砍下最坚韧部分,照着凡间木屋图纸,趁带着徒弟前往浮岛路上,紧赶慢赶一心二用,离雾真君一点点在神海里搭建出来的。
“两座木屋挨着,你有事就唤我。”
离雾真君走在前面,徒弟迈腿跟在后面,他耐心介绍新添置的一些家具。
“明早我送你去衔鹤台听学,之后便由青鸟送你吧。”
宴月章一屁股坐在这片真空地带里唯一一棵老桃树下的凳子上,正经询问:“衔鹤台,它在哪?”
“明心崖上。”
离雾真君拿出刚从若闲那收过来的甜茶叶,给他泡上一壶。
“崖主你明天会见到,说不定会喜欢他。”
宴月章不以为意,趴在桌上,双腿在木凳上前后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