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遍。
孟小鱼画完了第一百遍龟甲水箭符,把笔放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窗外已经黑了,办公室里的灯亮着,灯光照在符纸上,那些朱红色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泛着光泽,像一条条安静的小河。
一百张符纸整整齐齐地摞在桌上,最上面的是最后画的那张,最下面的是第一张。孟小鱼把它们拿起来,从第一张看到第一百张。第一张的线条有些生涩,转折节点微微偏了一点点角度,灵气路径不够顺畅。第十张好了一些,第二十张更好了,第五十张已经很接近完美了。从第八十张开始,每一张都是一样的——一样的线条,一样的角度,一样的灵气流动,像同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她忽然想起何荷花说过的一句话——“理解了原理,什么符箓都能画出来。不理解原理,画一万张也只是个描摹工。”
她画了一百遍,但她理解了吗?
她闭上眼睛,在脑海里把龟甲水箭符的每一条线、每一个节点、每一个转折过了一遍。她不仅知道它们在哪里,她还知道它们为什么在那里。那个漩涡节点之所以是四十七度,是因为水属性灵气在这个角度停留的时间最长、积蓄的力量最大。那条灵气循环路径之所以是三条,是因为三条路径刚好形成一个稳定的三角结构,灵气在三角结构中循环往复,不会逸散,不会损耗。那个水箭的发射机制之所以需要那个转折,是因为那个转折像一个水坝,把灵气蓄积起来,然后一次性释放,形成高速射出的水箭。
她理解了。
她睁开眼睛,看着桌上那一百张符纸。它们不是一百张复制品,而是一百个台阶。她踩着它们,一步一步地,从“画出来”走到了“理解”。
“白鹿真人。”她说。
“嗯?”
“我理解了。”
白鹿真人看了她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不是惊讶,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像深水里的暗流一样的东西。
“那就好。”他说。
特训进行到第二十天的时候,何荷花来找她了。
那天下午,孟小鱼正坐在白鹿真人的办公室里画第一百五十张龟甲水箭符,办公室的门忽然被敲响了。白鹿真人说了声“进来”,门被推开,何荷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有些复杂——不是不高兴,而是一种混合了惊讶、佩服和一点点不甘心的表情。
“白鹿真人。”何荷花朝白鹿真人鞠了一躬,然后看向孟小鱼,“孟小鱼,你出来一下,我有话跟你说。”
孟小鱼放下笔,跟着何荷花走出办公室。走廊上空荡荡的,夕阳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何荷花靠在窗台上,把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份打印好的文件。
“我爸听说了你要参加初中生符箓大赛的事。”何荷花说。
孟小鱼愣了一下:“你爸怎么知道的?”
“白鹿真人跟他说的。”何荷花把文件递给她,“我爸说,龟甲水箭符的水平参加初中生大赛没问题,但有一个问题——你的身份是三年级学生。评委看到三年级的学生来参赛,第一反应是‘你是不是走后门的’。他们会用更严格的眼光来看你的作品,比看初中生的作品严格得多。”
孟小鱼接过文件,低头看了看。文件上打印着初中生符箓大赛的参赛规则和评分标准,密密麻麻的,有好几页。
“所以我爸说,”何荷花继续说,“你不能只靠一道符。你需要在比赛现场展示你的基本功——描摹、识符、改符。你需要让评委看到,你不是靠运气画出了一道好符,你是真的有实力。”
“我会的。”孟小鱼说。
“我知道你会。”何荷花看着她,目光认真,“但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孟小鱼摇了摇头。
何荷花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文件,递给孟小鱼。那是一份报名表——“青云地区初中生符箓大赛”的报名表,参赛者姓名那一栏已经填好了三个字:何荷花。
“我也报名了。”何荷花说。
孟小鱼看着报名表上那三个工整的、有力的字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好吧,也许有一点感动——而是因为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楚的感觉。何荷花什么都有了——有钱,有天赋,有资源,有年级第一的成绩。她不需要通过符箓大赛来证明什么,她已经有资格去青云总校了。但她还是报名了。
“为什么?”孟小鱼问。
何荷花把报名表收好,放进文件夹里,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夕阳把她的脸染成了一种温暖的橘红色,她的表情在光线下变得柔和了一些,不像平时那么冷淡了。